第6节：祖先的爱情第一章(4)

　　刘家父女迁居下坡村这一年，我二叔三叔刚刚成为种田好手，正在盘算攒钱
娶媳妇。起初大伙挺纳闷：凭他刘哥四的手艺，本可以在县城开间铺子，招两名
学徒，经营一爿生意。可刘哥四是从一座大城里逃出来的，不愿再搬到另一座小
城里。湿润炎热的村庄改变了他从市镇间带来的冷淡，不过也没改变多少。他偶
尔去村长家里坐坐，陪嗜酒如命的老头喝一壶，或者闷声抽起水烟。他看见阿芬
时始终是一脸苦相。

　　" 瑛，你记得吧。当初你只会讲官话，大伙听不明白。阿妈问你肚子饿不饿，
你回答' 大水牛不坏' ；我把名字告诉你，你以为我在说一种麻舌头的野果；大
伙想听你唱支歌，你竟然转身就跑。"

　　" 阿凉，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下坡村的石竹花香，会让人忘掉很多事情！
"

　　过去，刘瑛的记性一直很好，能帮她父亲记住各种数目。每天晚上，刘哥四
吩咐女儿，今天的数儿不用记啦，于是她便把榫头的个数、木板的厚薄、轮辐的
长度、田鼠的大小乃至晚餐的饭量统统从脑袋里清除掉。有一年初冬，刘瑛病得
汤烧火热，胡话连篇，直接导致她父亲造出了一座带轮子的高大箭楼。这东西将
在十多年之后的" 抢婚大战" 中登场亮相。村长说，它除了增加对方士气，没有
其他任何用途。

　　" 阿凉，我的记性比过去差多啦！"

　　刘哥四一住大半年，被他折服的男人越来越多。他拿来月光花种子，房前屋
后栽满香气四溢的嫩黄色小花，如今他身体也暖和了，手脚也活络了，又想大干
一番了。还没过完年，镇子上的鞭炮声仍一阵阵响起，刘哥四便带人进山选木料，
说要造一架能用三百年的水车。最初谁也不认为他会成功，因为三百年太漫长，
足以让整个朝代发霉。但刘哥四不仅打算造水车，还另有一个了不起的计划。他
与男人们逐个交谈，使之产生振兴下坡村的迫切热情，而大伙也确实深受蛊惑，
认定他们的村子真能恢复往日盛景。

　　——在众人的曾祖父、高祖父和曾高祖父生活的年代，整个下坡村曾经是一
座背山面水的大土堡。谁也说不准当初下坡村究竟什么模样，可每一位村民均会
告诉你，那是本村历史上最值得夸耀的岁月：有人中过举进过京城，有人在省城
的总宗祠立了牌位，有人终生追随袁崇焕将军，直到他被凌迟处死后，仍世世代
代为他守坟。留存至今的族谱使大伙相信，两百年前，下坡村不仅六畜兴旺，出
本省最好的木雕工匠，甚至还住着几户有权穿白色衣服的人家。众所周知，在一
个干旱的夏季，很多人永远离开了村子。一说他们迁往四川，因为当地人几乎被
一位大王杀光了；一说他们坐船远赴南洋，因为那儿遍地黄金，小鸟的羽毛呈七
种颜色。留下的人不理会反常的节气和越来越少的收成，继续生儿育女，但没把
建造碉堡的手艺传给子孙。最后一任土司废掉之前，一切皆已被台风和动荡的年
月毁坏。村长常说，一座好寨子，抵得上三年好收成。从黑旗军时代起，全省到
处是会党与暴乱，土匪官兵来来往往，每况愈下。有一阵子他们不避荒唐，竟干
起对方的分内之事，于是军队冲入村镇杀人放火，县城的治安倒要靠土匪维持。
本省第一次宣布独立后，官兵分成革命党和旧军两派互相攻伐。陆阿宋先是当上
帮统，不久又升任总兵，继而成为督军爷。他留着油光光的大辫子，却声称自己
是革命党人，誓将外省军队统统赶跑。等他剪掉辫子后，反过来又把真正的革命
党全都收拾了。

　　时局纷乱，妇女和耕牛常常被土匪掳走。刘哥四一进村即发觉男人满脸愁容，
看见破瓦烂砖散落荒野，立刻嗅出了熟悉的衰败气息。两个月后，刘哥四心头的
冰块稍稍融化了，便决定造一台能用三百年的水车，让大伙相信村庄还能恢复传
说中的兴盛，如同瑶寨般能攻能守。一些人亢奋得睡不着觉，耽于往事的老汉饮
泣不止，连小孩子也想瞧瞧村子到底会如何变化。于是众多半疯半傻的叔伯们捐
弃旧怨，尽释前嫌，同去刘家商讨重建本村的庞杂规划。而刘哥四靠手艺吃饭，
以为村庄没落的原因不外乎懒惰及手艺失传，他复苏的想象力和盲目的事业心一
个劲儿胡煎乱煮，连夜赶制出七八条长凳，添置了两打茶碗，以便于男人们来家
中仔细图议。那一年春天，刘瑛家终日烟雾缭绕，罗嫂、阿妈同其他婆娘轮流上
门烧水做饭。而众叔伯对此熟视无睹，他们一边比画，一边就捋起袖子大干起来。
这帮倔强的疯子一改平日懒洋洋的作风，生出无穷气力，比犁田的老牛还辛苦，
比驮货的骡马更操劳。他们先是将村子四周的烂塘坳掘开，连成一整片，里外栽
种密密麻麻的能挑破人屁股的剑兰、剧毒的番麻，以及身披刺毛的沙勒竹。某天
晚上，月亮发白，像个失血过多的胖女人。刘哥四指挥大伙把村子边缘的房屋拆
得七零八落，重新垒起坚实无比的" 铁包金" 墙壁：内层是未经烧制的土砖块儿，
外层砌青火砖，连机枪子弹也无法穿透。刘哥四大力疏通沟渠，挨家串户建造活
动栅栏。最后，他聚齐人手，开始在村子中央修建一座坚固的木楼。所用材料是
浸泡过马尿的老蚬木。足足半年，众人一大早便能听到锯木头和敲木头的声音。
这些声音会一直伴随大伙沉入梦乡。晚上，水车彻夜发出妇人的呜咽，致使空气
中充满露水。阿妈说，刘哥四想念死去的妻子，所以才制作会哭的水车。有人瞧
见他夜里也不睡觉，通宵借着月光磨一小块叫做镜片的玩意儿。据说它能让一个
老眼昏花的人看到往昔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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