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祖先的爱情第一章(5)

　　木楼竣工后，由村长和陆巨邦牵头，大伙请来县内的名班搭台唱戏。霜降节
这天，邻近村寨的人们得知下坡村刚建好气派非凡的木楼，全都跑来指指点点。
戏班一连演出七晚，前后把《金花和银花》这出戏唱了十八遍，可大伙仍要求他
们唱第十九遍。人们这才发现刘哥四能识工尺谱，还会用竹子制作长笛。第八天
上午，酒醒的村民听说他在给木楼凿枪孔，便纷纷抄起猎筒鸟铳，急不可待想试
试火。若干年后，我正是通过那些枪孔向陆小廷的人马瞄准射击的。刘哥四原本
还要带领大伙将村子改造成一座迷宫，让硬闯者有来无回，可惜他没能够实现这
项计划。尽管如此，我们依然凭借众叔伯建造的土墙、木楼和活动栅栏，数次击
退新龙镇陆家的抢婚队伍。刘哥四每天出没于下坡村的各个角落，东画画西量量，
又分形散影，为沿河的几条村子赶造水车，每一台都能用三百年，夜间都能发出
愁妇的哭声，使一些人睡不安稳。由于刘哥四忙得家翻宅乱，遍地刨花，院子里
摆满木料、锯子、墨斗、刨子、木工钳以及各式各样的半成品，使人几乎无法立
足，因此阿妈主动提出让刘瑛上我家吃饭。当时，阿广大哥离开本乡去外边闯荡，
所以小姑娘坐在他的位置上。每天清早，刘瑛还没编好辫子，就手捧绿皮小碗直
奔我家。看到阿妈斫猪菜，发现壁虎从雨后的房檐滑落下来，碰上我祖父拄着拐
杖小心翼翼往外走，这一切均能激起她无穷无尽的兴味。刘瑛的好奇心令人百思
不解：小鸟说话、母猪产崽、女人往水牛粪上插一支茅草作为抢占的标记，皆足
以使她快活半天。她时而无精打采，时而瞪大眼睛问我：" 阿凉，你可见过比我
更好看的小姑娘？" 如果我知道将来发生的事情，肯定会告诉她：越好看的姑娘
越是倒大霉，还让别人跟她一起倒大霉。但我张口结舌，提心吊胆，只晓得递给
她一勺白糖，而刘瑛竟然一阵风似的跑远了，吹着小喇叭，身后有只凶猛的大公
鸡穷追不舍。

　　我呆立在原地，手捧小芋头，还准备给她蘸白糖吃。小姑娘留下的气息让人
脸红，愚蠢的老太阳喷出火辣辣的嘲讽，牛栏内的畜生幸灾乐祸，雷神躲进云彩
后头。我蹲在门边，把到处乱爬的黑蚂蚁一只一只蹍死，闻着它们悲惨的酸味，
直至暮色四合。夜间，大月亮朝刘哥四女儿踏足的小径投下细碎的银白光簇，周
遭流萤聚散，虫鸣格外火热动听，甚至杂草和灌木也留下了无可怀疑的标记。这
种奇特的直觉实在难以描述，刹那间，眼睛、鼻子及耳朵统统无用了，或者纯属
多余，因为我的所见所闻净是些晦明难辨的白日梦，然而，更重要的启示已在我
心中兀然浮现，后来它再也不曾重临。第二天下午，按照阿妈的吩咐，我将一头
猪崽抱给刘瑛。

　　" 就叫它' 铁锤' 吧！" 刘哥四的女儿把猪崽举过头顶，瞧着它的小玩意儿
说。

　　此前谁也不知道刘瑛还有养猪的天赋。直到七月十四这天，村里人看见一头
伟岸的公猪躺在酸角树下午睡，以为它是来自阴间的猪鬼魂。" 铁锤" 不单吃番
薯藤，还喜欢啃野香蕉。这只大猪曾使无数母猪受孕，其后代又去引诱更多母猪，
生下更多猪崽。据说" 铁锤" 的后代之一，在云南与一名写小说的年轻人结为兄
弟，并最终奔入深山老林，长出了野猪才有的獠牙。

　　满六岁之后，刘瑛开始跟我们一起，每周两趟去上坡村读书。由于两个村的
孩子总爱打架，大人不得不用破渔网将我们隔开。上坡村的小孩之中，要数毕阿
三最厉害，不过他终究难敌神勇少年陆根发。——陆巨堂的小儿子有一双可怕的
长手，能随随便便把人摁到烂泥里去。而他的两个双胞胎哥哥总是袖手旁观。"
阿凉，" 有一次，孪生兄弟异口同声对我说，" 根发属牛。" 上坡村的毕阿三喜
欢" 车大炮" ，因为打不赢陆根发，天长日久，便跟许多家伙一样迷上了斗鸡。
毕阿三还是同辈中出名的凫水好手，号称" 趾间生蹼" ，除了我没人能与他一较
高低。

　　田嫩豆的父亲田梦蟾负责教我们识字。他将两个村的孩子分成左右两堆，自
己坐在一块明朝万历年间的石板上，带头咿咿哦哦诵读诗书。——田梦蟾老是坐
石板，所以他的屁股又冷又硬。田梦蟾去过马来亚，见过朝母牛施礼叩拜的印度
人，他们晚上梦见孔雀、罗摩和梵宫宝刹，偶尔也会遇上乳房尖尖的好姑娘。田
梦蟾听到的故事中既有《阿拉丁与神灯》又有《月神苏摩》，当地人还告诉他，
谁吃得下榴莲，谁就能落地生根。很多同去的伙伴或流连忘返，或客死他乡，田
梦蟾孑身重归故里，一边种田一边教书。他的脾气虽然已不像早年那么火爆，整
个下午，刘瑛还是被禁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但只要有机可乘，她就会沿村中的
小路跑来跑去，还让我扮成一只偷锅的独腿山魈。当年，刘哥四的女儿皮肤挺黑，
脸庞泛着琥珀的光泽。我完全不明白她小巧可爱的脑袋瓜为什么会是一台破水车。
某天中午，刘瑛忽然想知道，上坡村最老的木菠萝树一共有多少片叶子。我们于
是爬上大树帮她数，数啊数啊，一直数到天黑，谁知她再一次把我们抛在脑后，
又开始自言自语。一大帮孩子只好尾随萤火虫回家。刘瑛打小就不认路，可这居
然从未影响她为所欲为的自信心。田嫩豆的堂妹阿雨，六岁学缲边，七岁懂裁剪，
八岁能描龙绣凤，而刘瑛始终只爱捉蜻蜓；上坡村的小莲花已会织布，刘瑛连筷
子还拿不好。更令人愤恨的是，她根本不以为耻。田嫩豆说，刘瑛之所以读书心
不在焉，无非是因为她具有过目成诵的超强本领。确实，她是全部小孩子中认字
最多，背书最快最准的一个，为此常常在漫长的下午感到无事可做，便手撑下巴，
眼睛慢慢变成绿豆般大小。刘瑛这副呆相令田梦蟾非常气恼。但他不露声色，静
待小姑娘滴下亮晶晶的口水，才从万历年间的石板上一跃而起，要她把刚教的古
文完完整整读出来。然而，仿佛一道奇妙的彩虹悄然飞越我们头顶，随着刘瑛不
停朗诵，田梦蟾原本阴沉沉的铁锅脸逐渐放晴，最后竟摸着她脑袋说：" 阿瑛，
念书要专心……" 我们深知田梦蟾的臭脾气，认为他的转变超出了常人理解。田
嫩豆却备受鼓舞，每天清晨站在河对岸大声朗读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课文，不
惜喊破嗓子。可是很不幸，在一次较量中，刘瑛当众嘲笑他数数只能数到十，而
且连她都打不过。小男孩从此对刘哥四的女儿怀恨在心。田嫩豆的羞愤本人感同
身受：刘瑛逼我扮成独腿山魈，然后反复被她逮住，这种把戏毫无乐趣可言。于
是，尽管我跟田嫩豆原先并无交情，甚至还互相看不顺眼，刘瑛的恶劣行径仍促
使我们暗中结成最牢固的同盟。某天傍晚，我俩向菩萨发愿赌咒，今后两人有难
同当有福同享，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讨老婆勿忘兄弟，更立誓不管将来我们走
得多远，终会牢记彼此的诺言，定要让可恨的刘瑛刮目相看。田嫩豆当时很激动，
脸上挂着两行泪珠子，清鼻涕进进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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