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祖先的爱情第一章(6)
不过,田嫩豆很快就抓住了一个展示他长处的良机。考试这天,火盘似的太
阳嗡嗡作响,午后没有一丝风。热气从天空缓缓下降,在湿漉漉的大地上破裂。
四处静悄悄的,石头发烫,水田亮得刺眼。世间万物皆半睡半醒。我们躲入上坡
村木菠萝树的巨大阴影里,浑身洒满碎金子般闪耀的光斑。但大伙心绪不佳,没
精打采,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唯有田嫩豆洋洋自得,一副皮松骨痒的贱相。他父
亲端坐在明朝石板上,眼睛半开半闭,悠哉游哉抽起水烟筒。我们磨磨蹭蹭,挨
个站到他跟前,慢慢吞吞背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
辰宿列张……" 田梦蟾手持一柄掉色的大戒尺,用鞋底反复磨蹭石板边缘模糊不
清的图案。田嫩豆说,那双平底鸭嘴鞋是他母亲当年送给田梦蟾的定情信物,老
田曾穿着它踏遍马来亚和星加坡。六年前,田嫩豆母亲不慎吸入毒瘴,回家后身
子一阵冷一阵热,还不停打摆子,不久便死掉了。此后田梦蟾开始研读《南方草
木状》、《神农本草经》以及所有他能搞到手的医书,并带儿子上药材集市闻药
气。每年总有那么几天,田梦蟾心里痒痒的,就会像眼下这样,用鞋底反复磨蹭
使他屁股变得又冷又硬的明朝石板。我们挨个背诵《千字文》的下午,太阳很大,
各处静悄悄的,田梦蟾的表现正是如此。
当初,本省没一个县不闹土匪,各地均有强人聚啸为王。这是因为宁武将军
吃了败仗,省城被粤军占领,老头子只好通电下野,逃往上海租界,他的旧部则
纷纷守住各自的地盘搞" 自治" 。田梦蟾说,会读《千字文》便不必上山当土匪,
我们信以为真,常常一边钓青蛙一边梦见"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然而我终于
发现,原来当土匪也能扬眉吐气。——某年端午节,唐金豹率领手下闯入药材集
市,在圩亭内吊死了两个人,令一些旁观者当场大小便失禁。唐金豹向众人声明
:" 我这次来是报兄仇,不是打生意。" 说罢他们重新窜回山林,人数变为先前
的两倍。那时我正赶上发痄腮,脑袋肿似猪头,以致终日昏倦,感觉自己迟早也
会给土匪捉去。由于持续涂抹一种田梦蟾配制的绿药水,我鼓胀胀的两腮仿佛铺
满青苔,被刘瑛耻笑像只绿头苍蝇。五月初五上午,田家父子穿戴得整整齐齐,
如同一大一小两个木偶。" 田七的叶子捣碎,治无名肿毒……" 田梦蟾边走边讲。
田嫩豆把父亲的教导铭记于心。刘瑛常跟随父子二人逛药材集市,从不厌烦,而
且每次必然会拽上我。集市一带,土匪往往很多,但他们对待买卖药材的本地人
颇为客气,百年间从无打劫绑票的记载。不知为什么,药材集市具有某种魔力,
任何烂草根枯树叶一旦进入这儿,立即变成效用卓绝的药物,不仅可以拿来卖钱,
还能够治病。所以,天刚亮,田梦蟾便带上三个小孩,早早循着草药味儿走向集
市,他儿子一面东张西望一面默念口诀:" 方梗对节是调红,藤木通心善驱风,
叶绒有毛能消肿,毛且长针拔毒功……" 冗长喧闹的圩亭内,各种丸散膏丹一应
俱全:九龙穿、鸡血藤、千斤拔、救必应、钉不死、金不换、鹅不食、桂枝桂叶、
山雉飞虎之类不下千种。若碰上端午节,场面更加热闹,因为当天买卖的药材据
说必是真货,而且还有挺稀罕的龙涎香出售。田梦蟾告诉我们,龙涎香状如蜡油,
仅在一种鲸鱼的肠子里才能找到。但我和刘瑛根本没工夫领略龙涎香的神奇之处,
因为集市拥入了密密层层让人眼花缭乱的各县药商、挑三拣四的买家、兜售祖传
秘方的瘸子、久病成良医的小脚老太太、路边挑痧拔罐的赤脚大夫,以及大批像
我们一样,为了防山瘴邪疫而赶来闻药气的男女老幼。药材集市令人广开眼界,
从推拿按摩到艾灸针砭无所不包。一个老头背上吸了大小几十个坛坛罐罐,胜似
厚壳开裂的大山龟;患面瘫的人并排坐定,等待各种竞争激烈的祖传秘方轮番上
阵治疗;乔装打扮的女子冒冒失失问起医治麻风病的方法,唬得旁人一哄而散;
镇上的小孩往肚脐上点了雄黄,争睹他们钟爱的黑色山瑞和老迈的穿山甲。正午
时分,药材集市被蜂拥而至的外地药商推向高潮,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大吼着
讨价还价。我最喜欢看一伙贩售云南白药的外乡人表演硬气功。他们对硬气功极
为痴狂,每天晚上睡钉床铁枕,清晨起来先用棍棒敲打全身,然后憋着一泡尿吃
早饭。实际上,白药销路一向极好,即使不表演硬气功也能卖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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