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祖先的爱情第一章(7)
" 阿凉,端午节的药材集市上,我第一次见识了土匪……
" 我还记得,为首的男人横眉竖眼,阴笑着,走路有点儿耸肩。
" 我就躲在田老师身后。他一转头,两颗眸子射出凶光,正好瞪着我。
" 阿凉,你后来还见过这人吗?"
" 见过。他叫唐金豹,是赖九带我认识的。"
当年宁武将军倒台后,全省一下子冒出上百个司令,一时间叛乱、袭击、突
围、缴械和枪决遍地开花,县城乱得不成体统。很多人忙完农活,便提上鸟铳,
结伙外出短路。市镇居民惶惶不可终日,经常因为说错本地军政长官的名字而被
士兵拖到广场上痛打。在外省谋生的父亲一度与家里联系中断,我们不免认为他
凶多吉少。曾祖父倒还硬朗,活蹦乱跳,只可惜脑子已不太灵光,情绪极易激动。
他喜欢坐在砍头树底下,大谈陆阿宋去安南抢老番的遗闻琐事。我们从中获知原
来宁武将军也有过安南老婆,而且不止一个。他联合十几个村子去打法国人,搞
得他们不敢巡逻放哨。老番头头要求清朝皇帝除掉陆阿宋,然而所有人都明白陆
阿宋是除不掉的:谁想除掉他,便迟早有一天反被他除掉。所以朝廷只能采取招
安的老办法,让陆阿宋当上清军管带。我曾祖父因为抢到了细皮嫩肉的曾祖母,
不愿再追随陆阿宋出生入死。于是,将来名震南国的歪嘴枭雄送给他一句话、一
笔钱、一支当时最好的德造双筒,让他回乡过日子。阿婆说,陆阿宋不许曾祖父
再进赌场,如果听到他还在赌钱,就派人来把他枪毙掉。以往,曾祖父能够嗅出
家人藏起来的光洋银圆,但他果真没再赌钱,仅跟别人赌小月饼。宁武将军垮台
后,曾祖父大病一场,刘哥四给他磨好两副老花镜,他一戴上便可看见昔日光景。
宁武将军第二年重新上台,各地的司令们尽管心怀鬼胎,仍争先撤掉自己的
头衔,宣布忠于旧主。众人皆知,宁武将军的实力已今非昔比,可曾祖父忽然铆
足精神,仔仔细细将他视如珍宝的德造双筒擦得乌光发亮,连同子弹一起用几层
油纸包严,亲手置入后屋的" 铁包金" 墙壁内,又命人漏夜抹上灰浆,将缺口封
牢。发痄腮的小叔叔不能理解老人埋枪的举动,药材集市上土匪复仇的事件使他
既兴奋又惊恐。每天晚上,他总要反复回想那两个吊死的可怜鬼。二人手脚悬空,
断气后吐出发黑的大舌头,脸颊泛绿,仿佛涂了田梦蟾的药水。——大难临头之
际他们有没有求饶?两具死尸若知道圩亭内漫出阵阵屎臭,大概也会很不好意思,
后悔没让人事先预备个樟木塞子。这气味穿透浓重的药香,眨眼间把他们一生的
恐惧释放殆尽……小叔叔阿凉翻了个身,背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前闪过一群好
勇斗狠、杀气腾腾的大恶贼。然而死者的哀声怨气犹如满载水银的驳船,全力拖
住了凌晨一串串致密的胡思乱想……圩亭内,两人安安静静吊在横梁间,除了脑
袋和脖子的位置有点儿古怪,左脚比右脚短一些,看上去跟断气之前并无太多不
同。但谁都知道,他们与早先冲旁人叫嚷的家伙已是天差地别,因为死亡使之变
成另一种东西,好似两扇猪肉……小叔叔昏沉的思绪不断向深处流淌,直至身心
疲倦,睡意矇眬,才将滞重无比的包袱最终甩掉。
土匪在药材集市上杀人的消息同样令刘哥四大受触动。这位能工巧匠想起一
桩伤心往事,整晚整晚借着月光磨镜片,头顶和脊背落满星星淡蓝的寒芒。两天
后他提议:下坡村应修筑一道围墙。众人也相信一座坚固的村子能让他们免受吊
死的不幸。六月间,围墙筑好了,下坡村远远看去活像一只长毛的大澡盆,但直
到刘哥四造好两道结实的木闸门,又在半山腰搭起一座瞭望室,村里人的焦虑才
总算稍稍缓解。其实瞭望室只是一间榕树上的小木棚,由粗大的藤条捆绑固定。
按刘哥四的设想,守哨的人一旦看见土匪,便立即发出警报,好让大伙提前准备。
可事实上瞭望室几乎没发挥什么作用,反倒成为刘瑛常去玩耍的地方。它首先被
小鸟占据,继而是苍老的树须垂挂四周,大雨过后,竹梯上长满易碎青白色的小
蘑菇,阳光透着千年铁藤的腥味,随水珠滴漏下来,又被一阵风吹得哗哗作响。
在瞭望室里,小叔叔和刘瑛创造出一门语言,除了他俩谁都听不懂。两个孩子经
常说些怪话逗曾祖父玩,然而老头一天比一天衰萎,身体由于一场夏末的暴雨变
得非常虚弱,如同一截枯木就要在水汽里腐烂了。曾祖父的皮肤开始发霉,家里
人却不敢给他洗澡,因为这样很可能折断老汉的骨头,甚至直接把他烫死。曾祖
父一个夏季讲的疯话比以往几十年加起来的还要多。他拿出不知是哪朝哪代的碧
锈斑斑的大铜钱,叫晚辈们上新龙镇给他买酱肉。曾祖父脑子完全糊涂了,深陷
于虚幻的记忆之中,分不清过去和现实,他一会儿谈起黑旗军,一会儿述说如何
在冯子材将军帐下效命。" 有一回," 曾祖父嘴角淌着口水," 一颗炮弹落到冯
老将军前面,正原地打转,冯老将军用剑一指,大喝一声:' 畜生!' 炮弹硬是
没敢爆炸。" 紧接着又一排炮弹打来,曾祖父同另外两个士兵急忙把冯子材将军
拽入壕坑。爆炸过后,老将军跳出死人堆,继续指挥作战。他早上梦见刘永福,
认出他是赵公明胯下黑虎所化,随后从中午开始断断续续打瞌睡,黄昏时一遍又
一遍重温镇南关战役期间,他和兄弟们冒死夺回一座炮台的情景。他看见一队队
褂衣前标写" 勇" 字的官兵从山脚发起冲锋,没能冲上山顶便已全部死光,但又
即刻复活,爬起来继续冲锋。曾祖父说,他先后七次被炸断左腿,而右腿连一根
毫毛都没伤到。他坚信自己昨天还参加过一次会党暴动。小叔叔闻着他身上特有
的老朽味儿,数着他脸上的寿斑,听他没完没了回忆各种陈年旧事。曾祖父说,
众兄弟怀揣钢刃,全身涂上猪血混在死尸当中,等敌兵靠近后猛然跃起肉搏。老
番于是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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