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祖先的爱情第二章(3)

　　宋二不招井头村人喜欢，可对于他失足落井这一不幸事件，众瓜瓤脸悲愤异
常。第二天，宋老大带领几个穿丧服的宋江，开始在果园边上筑篱笆。晨雾消散
后，从下坡村冲出一头受惊的水牛，将竹篱统统撞掉了。宋江们沉声静气，踏过
倒下的篱笆，用大块砂岩垒起围子。夜里，下坡村的男人吃完晚饭，喝了木薯酒，
打着饱嗝走到墙边，借助朦朦胧胧的月色搬开岩石，抛进树林，完事后才回家睡
觉。两村之间的界墙一次次朝成暮毁，镇上举行抢花炮赛会前夕，这种白天造晚
上拆的把戏已持续了一月有余。

　　抢花炮赛会向来无法消弭纠纷。但二月初二早上，一个自称到过天边的老头，
曾翻越崇山峻岭，屡染恶疾，数次从猛禽巨兽的口中逃生，几乎死于海啸和漫天
大火，差点儿被爱情征服，终于历尽艰险，重返家乡。老头原是个虎背熊腰的年
轻人，他母亲怀着身孕踏上寻访太阳之旅，在途中生下他，并一路抚养他长大，
死后留给儿子一支枫木拐杖和一双草鞋，让他继续往前走。老头当众宣告，他补
天追日的毕生事业已经完结，残留的年月虽生犹死，说罢便唱着古朴的歌谣消失
于茫茫人海之中。可人们早忘了关于老头的传说，对他的言辞嗤之以鼻，各村各
寨更是不愿错失展示实力的良机，仅把他当做障眼法，集合精壮的小伙子准备跟
对手一争高下。井头村派出许多瓜瓤脸。他们面颊泛着紫色，看上去又像一颗颗
老茄子。由于无事可做，我和田嫩豆只好爬到镇子南边的相思树上观战。他肩头
落有几滴鸟屎，脸上铺满刚睡醒的浮肿，似乎想说，抢花炮真是没意思透啦。当
年我们的幻想及心情相仿，被认为是一对不合群的难兄难弟。田嫩豆绝料不到，
日后他竟会成为瑶族头人的东床快婿，人称" 瑶王驸马" ，多次登上省城的大刊
小报。实际上，他恰恰是因为抢花炮赛会才跟瑶族人认识的。然而，那天下午，
我俩对未来一无所知，只是并排坐在老树的横枝上，四腿悬空，任凭它们在无聊
之神的逗弄下不停晃来晃去。" 吉时已到！" 六边形铁炮" 嗵" 一声巨响，众人
齐刷刷仰起脑袋，个个鼻孔撩天，他们一边互相推搡，一边死死盯住半空中缠着
红布带的黑铁环。这场比试注定要载入史册：单是头炮①便从中午一直抢到黄昏。
蛮干的男人互不相让，他们大吹大擂，撞塌房屋，令河水倒流，始终不分胜负。
天色渐渐转暗，乌云组成一张大网，漏下千万道阳光，远处的江面好像熔化的金
子。我跳下相思树，看见西沉的日头缓缓划过天空，点燃了一切。这时，热乎乎
的金色雨点忽然从天边扫来。

　　" 落雨啦！" 抢花炮的人群一哄而散。

　　大雨一口气下了两日两夜。起先只是零星的雨点，后来乌云越积越厚，把天
空遮得严严实实，仿佛锅底。白昼变成黑夜。田嫩豆跟随一伙瑶族人挤进低矮的
福寿亭躲雨，只花半天工夫便掌握了他们的语言。这帮沉默的瑶族人折服于田嫩
豆的博学高才，对他小小年纪认识那么多方块字非常吃惊，而田嫩豆告诉他们，
方块字仅仅是他全部学问的万分之一。瑶族人请田嫩豆以后去瑶寨当老师，他满
口答应。大雨使整个世界冰凉冰凉的，鬼火全躲回了坟墓里。一排闪电扫来，天
庭运送亡灵的四轮马车发出隆隆的辙声，也有人说是一头红发天怪正在发怒。

　　田嫩豆披上瑶族人的衣服，大嚼瑶族人熏制的猪肉干。而小叔叔的避雨之处
是一家伞铺，里边有个神色落寞的店伙计，他眼窝很深，眸子微微发黄，毛发柔
卷，皮肤呈浅红褐色。年轻人丢给小叔叔半只烤番薯，便又蹲回火堆旁，继续思
念一名大他二十岁的俏寡妇。虽然伞铺与她住的大房子分处小镇南北两端，可店
伙计每天必从她家门前绕过，然后再回到铺子内痴坐凝想。这女人和我阿婆早年
曾彼此较劲，因为她们都是以擅长织锦而闻名乡闾的巧姑娘，只不过年轻人思念
的俏寡妇从未生儿育女，随着年月推移反倒风韵渐增。而阿婆十九岁嫁给我祖父，
他们的长子很快呱呱坠地。十余个寒暑中，她接二连三产下好几个小孩，有些不
幸早夭，有些长大成人。小叔叔断奶后，她的乳房完全干瘪了，肚子和腿上布满
一次次妊娠留下的粗皱纹。从二十岁开始，阿婆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皮肤变得
又黑又糙，嘴里逐渐缺牙断齿。但她毫无怨言，为祖父养育了四男两女，织锦技
艺甚至比青春时更胜一筹。阿婆认为生活就是图个晚上睡得香，过节可以吃肉，
家里有足够的粮食填饱小孩的肚子。新龙镇寡妇的生活完全是另一番情景。丈夫
发狂喝煤油死掉之后，只剩下一条忠诚的大黄狗与她相依为命。从清晨到黄昏，
她坐在阴凉幽暗的大房里，一边摆弄织机一边顾影自怜。两间住过前清举人的空
屋是俏寡妇唯一的财产。她用木板将房子隔开，招进几名房客，每月收些租金维
持生计。有一段日子，她是外地商贩碰面时最热衷的话题。寂寞难耐的异乡人无
不被寡妇的艳姿搅得热血沸腾。照他们的讲法，这朵浮花浪蕊一入夜便与她的房
客风流快活，通宵达旦。新龙镇居民因俏寡妇而蒙羞，无不一肚子忿恨，说她家
根本是一座娼寮。大凡镇上小孩患疾染病，主人照例会走出门口，偷偷朝寡妇的
大房子咒骂。——他们认定她是个女巫。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