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祖先的爱情第二章(4)
传闻女巫不害人就浑身不舒服,越淫荡的女巫越是如此。憋得难受时,她便
施法让石头打架,于是夜间大伙经常听见石头从山上咕噜咕噜滚下来,砸到田里,
这比寂静荒岭中传出的虎啸狼嗥更令人胆战心惊。有一回,镇上的三户人家几乎
同一天死了小孩,难遣丧子之痛的男女把账统统算在勾搭房客的俏寡妇头上,认
为她搬弄巫术吸取幼童的元气,以维持她苗条的身段和妖冶面容。
某天中午,太阳耀眼,怒气冲天的小镇居民叫嚷着,砸开曾经出入过前清举
人的柚木大门,把美艳的寡妇揪出大街。女人有些发胖,可她白生生的皮肤愈来
愈细嫩,这会儿跟婴儿的皮肤已经没什么两样了。正午时分,她经受着游街示众
的惩罚,在八个方向的推搡之下喘息不止。尽管脸蛋被人抹上锅底灰,她依然保
持与生俱来的风致,身姿楚楚动人,甚至娘们儿看见她也会心跳不已。强盛的日
头把所有人晒得发晕。热浪中,大伙使劲扯她头发,连踢带打,俏寡妇一路踉踉
跄跄,数次摔倒。沿途许多男人撕她衣服,拧她屁股,朝她吐唾沫,骂她是贪淫
娼妇,老狐狸精,扬言要将她千刀万剐。女人犹如一颗透明水泡,穿过浮动的尘
埃与狂怒的拥挤人群,年轻学徒和几个欲火中烧的小伙子赶来围场,正好看见比
他大二十岁的俏寡妇被人拖上一块平台。
" 她站在高处,美不可言。" 长着马尿色眸子的青年凝视火堆,用一种难以
形容的腔调对小叔叔说。
两人一直聊到天边泛白,困得眼皮直打架。店伙计生长在海边,他继承了祖
先的愁眉苦脸,跟那里心肠软的男男女女一样容易落泪,动不动就以命相拼。年
轻人从小偷盗成癖,后来,一场不成功的恋爱促使他痛改前非,决心靠诚实守信
赢得众人尊敬,而伞铺老板如今是把他当成干儿子看待的。" 你能不能来伞铺,
" 店伙计问小叔叔阿凉," 顶替我的位置?" 据他说,伞铺的朱老板是个好人,
只有一个毛病:经常半夜三更将店员和学徒从睡梦中弄醒,要他们跟自己一起清
点存货。几个月后,年轻人被寡妇的兄弟开枪打死。他刚骑上墙头,便遭人借着
月光轰掉了半个脑袋。临死前一刻,他还在热烈想念俏寡妇的美妙身体,心中爱
火如炽,急切盼望爬上她宽大的床铺,与她紧紧结合。
" 每到下雨的晚上,我总睡不着。没有月光,夜里的空气都是黑的……瑛,
外面真暗啊!什么也看不见。
" 有一年,我在新龙镇躲雨……遇到个店伙计,皮肤是红褐色的,全身覆着
一层透明的盐屑,仿佛刚从海边回来。
" 他说话很慢,而且边说边像牛一样反刍。
" 我们聊了个通宵。他好似一个弥留之际的人,我无论怎样也忘不了他的脸
相。第二天离开时,只记得他说:
"'她站在高处,美不可言……'
"'谁?'
"'那个女人。她站在高处……'
" 后来我就听说他死掉了,脑袋被人一枪掀开。
" 小镇居民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全管他叫' 粉哥' 。"
" 阿凉,他为什么会被打死?就因为他爱上一个俏寡妇?"
时间因为大雨中断了两天两夜。雨停后,老天爷才给它拧紧螺栓,重新接上。
好些病弱之人在一派云昏雾暗中谢世了,肺叶由于潮湿的空气而变成铜绿色。回
村途中,经过一大片飘浮着水汽和树香的桉树林,我忽然想起伞铺伙计梦游般可
怜兮兮的神色。疯长的植物几乎把黯淡的小径完全阻塞,林间乳白色的浓雾好似
一只巨大而轻盈的猪尿脬,小叶桉的气味顺风吹来,明晃晃的苍穹犹如一顶蓝帐
篷。两年后,也是相仿天气,一群神情凝重的家伙将从这儿慢慢走过。他们手提
大刀,身背鸟铳、粉条枪、土单响和洋毛瑟,列队前往镇西边的青砖大庙。这百
余人之中,有个衣妆楚楚的女子,脸色比身边的男人还要凝重十倍。周围的人谁
也不瞧她一眼,似乎她和他们一样穿得邋邋遢遢,裤子布满泥点,衣服皱皱巴巴,
额头上冒油,身上透出牛棚味儿。其实,姑娘的飒爽神姿简直不容任何人忽视。
这伙农会分子急于打发陆增荣去见他的老祖宗。可是眼下,二月初四宁静而短暂
的晌午,暴雨使道路淖泞得好像排干不久的大池塘。我一路左右跳跃以躲避烂泥
和小水洼。很快,月亮姑娘便打着灯笼,穿行于浓云密雾的碧海中,并打开她药
贩子的大口袋,不停向四方播撒香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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