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祖先的爱情第二章(5)
井头村人沿途留下紧张的气味,使大伙明白他们已决心动手。天刚刚放晴,
一对自称是" 伏依兄妹" 的男女就到处呼吁众人建造木兰舟,防备雷王再次放出
洪水淹没大地。但谁也不搭理他们,唯有刘哥四要求看一看木兰舟的设计图纸。
忍辱负重的兄妹俩斥责乡民不敬重神灵,大伙于是无情讥笑他们,连呼白日撞鬼,
反问二人为何要从古老传说里蹦出来诈尸。伏依兄妹被冷言冷语伤透了心,双双
沿着启明星指引的方向,掩面狂奔而去。
" 瑛,你还记得吧?井头村的宋老大用鸟铳打瞎了' 铁锤' 的右眼。而我们
去水田边钓泥鳅,撞上四五个瓜瓤脸,几乎被他们捉走。"
" 阿凉,我只记得你吓了个半死!"
" 你不知道,当时陆根发一把扯住我衣服,跑到我前面去了。"
天气渐渐变热,稻田里野蒿猛长。独眼公猪" 铁锤" 刚戴上刘瑛缝制的黑眼
罩,下坡村和井头村终于全面开战。阿婆反复说,正是因为一块惹争议的风水宝
地,陆家大少才会纡尊降贵驾临下坡村,从而遇到刘哥四的独生女。阿婆虽不识
字,记性却很好,比起刘瑛一点儿不差。当年为夺取风水宝地,两方皆动起真格
的,一丝往日情面也不讲。下坡村拉拢上坡村,井头村也找来其他帮手。人们熔
掉锄头,制成长矛和铁弹弓,去县城买火药,请拳脚师傅进村教功夫。阿婆带着
祸事临头的预感去找刘哥四,希望他劝阻发疯的男人们。" 老四," 阿婆讲,"
他们信得过你。" 谁知,以老陆家五兄弟为首的众多汉子非但不听劝告,还要把
阿婆和其他外嫁女统统赶回娘家,理由是她们继续留下来会使男人练功分心。念
过几年学堂的祖父起初并不赞同众人的轻率意见,但终于也随他们前去打斗,举
动如同戆头戆脑的毛头小伙子。遣散媳妇的消息让阿婆觉得荒谬绝伦,然而她既
不抱怨,也无半点迟疑,立即收拾好包袱,打定主意这辈子再也不踏入下坡村一
步。——不是因为男人愚蠢,撇下老婆孩子去抢什么风水宝地,而是因为他们都
死要面子,拒不承认自己心慌胆怯。媳妇们离开当天,男人只送到村口就回头了。
他们一脸严肃,嘴角耷拉着,仿佛打娘胎里钻出来便一直是这副恶形恶相。牲畜
和孩子照例交给老人或自家姐妹照顾。苦练十多天拳术棍法后,他们跑去跟井头
村交战。阿婆呢,回娘家屁股还没坐热,立即里里外外忙活起来,第二天更走遍
了八亲九戚。她穿过后山的大岩洞,闻到夜合花的幽香,看见儿时挂上老榕树的
绣花荷包依然静静悬垂于多年以前的空气里。村子中央是一汪青石砌边的长方形
水池,池边立着一块刻有村子名字和建村年月的大石碑,下端布满苔藓。傍晚时
分,快嘴快舌的女人们围在水池四周洗衣服或洗孩子,悄悄谈论一些令人面红耳
赤的好事歹事。——由于夜间缺少水车的哭声从河边传来,阿婆睡得不大踏实,
但她决心一直待在自己生长的小村子里。阿婆这才发现,原来她的织锦手艺无人
可及。生活重新恢复成二十多年前的样子,恍如南柯一梦。尽管她的兄弟们不断
打听下坡村的消息,阿婆却毫不担忧,因为她知道新的一天总是比今天更能使昨
天变模糊。她祈盼日子可以原封不动地继续下去。
阿婆似乎挺舒心,脸上的皱纹也消减不少,甚至像少女时代那样重新长胖了。
娘家人同情她,而她倒没能依照预想,在娘家待一辈子。某天傍晚,阿婆得知祖
父在一次双方倾巢而出的械斗中负伤,立刻赶回下坡村,将原先的誓言抛在脑后。
这说明阿婆偶尔也会忘事。我的记性忽好忽坏,大概正是遗传造成的。
两村你来我往攻防一个多月,各有死伤,不分胜负。驻守县城的长官装聋作
哑,女人纷纷返回夫家,对男人们说,还打个屁架,转眼要到农忙,谷子如果不
收上来,村东头的晒谷场如果铺不满,来年吃什么喝什么?小儿子拿什么去读书?
大儿子还讨不讨老婆?于是这个架就打不成了,因为来年还要吃喝,小儿子还要
去读书,大儿子还要讨老婆。而且此类事情,各村寨并无任何不同。但是,架可
以不打,风水宝地不能不分:关系祖宗阴宅和栽种油桐树的家国大事,绝不能拖
到下一个农闲,以免再开打。两村分别请来附近的村老寨老,希望他们给一个公
断。结果村老寨老又去邀延喝了点儿墨水的乡绅评判。乡绅无法做主,请来民团
首领。首领不想得罪人,便去请示县城里的长官。长官说新龙镇陆家田陌最广,
名望最高,省城的关系最硬,应该找他们裁断。两村于是各自派代表抱着五彩织
锦、赶着肚子贴地的圆滚滚的香猪到镇上拜见陆老爷。虽然这帮人净是村中最懂
文化、见世面最广的长者,但有钱人陆家的深宅大院仍令他们目瞪口呆。据一种
可信的说法,陆家的长工在宅子东南角杀猪,在西北角晾衣服的女仆根本听不见
动静。——凡是走进过陆家大院的人,谁也不会怀疑这一点。可邻村一名当了大
半辈子陆家仆役的百岁老人告诉我们,陆增荣的祖父陆炤致才算是全省首屈一指
的大财主。他的贴身小袄纯粹由翡翠鸟背部的翠绒捻织而成。当年,巡抚老爷要
为陆炤致在省城南门街营建一座石牌坊,曾专门上奏朝廷,讨得光绪皇帝御笔亲
书的" 乐善好施" 四个行草大字,赏六品顶戴花翎,全城恭贺,可谓无限风光。
陆云廷的祖母更是豪门巨族之女,她出嫁时,担礼捧盒的送亲队伍长达二十里开
外,发往婆家的嫁妆除了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与数不尽的绫绸绢缎,甚至还包括
八副大棺材及一打新马桶——两只楠木的,十只红木的,足够她用三辈子。分家
后,陆增荣的父亲从省城迁回新龙镇,竟不幸横死。到陆老爷这一代,据说家势
已不如往昔,然而仅凭我们这些穷汉的拙眼,很难分辨陆家几代老爷的富贵程度
究竟有何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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