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祖先的爱情第二章(6)
陆增荣坐在一尘不染的宽阔正厅里等候客人。房间昏暗的侧壁对称挂着石涛
的山水画,镶白玉桌面上摆了一只紫檀木大烟盘,内置白铜刻花点翠小盘和一杆
缅甸绿玉做的烟枪。这杆烟枪极珍贵,能够发出宫商角徵羽种种音调。陆老爷所
吸的烟膏皆用人参汁熬煮,并非常见的黄褐色,而是稀罕的暗红色,更闻不到普
通鸦片呛鼻的石灰味儿和令人作呕的陈尿味儿。陆老爷还不等来人说明原委,只
瞧了瞧他们的一脸苦相,就厌倦得重新阖上眼皮,挥挥手说,行啦行啦我知道啦,
后天让大少爷和白师爷去一趟。自始至终,陆增荣头也没有抬一下。人们猜测,
那天下午,陆老爷一定又在回忆自己的风流韵事,以及他唯一爱过的美丽女人。
瑛,你还记得吧?
那一年,我父亲和叔伯们拿着家伙,去跟井头村争地。刘四叔留下来继续他
宏伟的工程。每天上午,你总是叫我去划竹排。我们匆匆吃完早饭,经过一排又
老又潮的房屋,再穿过一道刚建好的、散发着树香的木闸门,走向河边。空中的
流云犹如一只只独木舟静静驶来,狭长的河滩上稀稀疏疏生长着四尺多高的柳兰。
若在六月,我们会看到许多飞蛾似的紫色小花,可如今四周只有发黑的草秆。水
上陆上人影全无。等你跳下小竹排,我便慢慢将它撑离岸边。不远处,一辆呜咽
的水车不停翻转,而我手持竹竿,既笨拙又沮丧。竹排滑过布满鹅卵石的浅滩,
河面下着雾,清晨似乎还在打瞌睡。你来回拨弄流水,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情。我
想听清楚你究竟自言自语说些什么,谁知你身体往外一斜,坠入细波粼粼的河水
中。一道明晃晃的光芒扫过你的背脊,使我头晕目眩,就像一截木头。一切都很
遥远。几只怪鸟从树林惊起,掠过头顶,朝天边飞去。这时,你从水底一下子冲
出来,哗啦一声撞乱光线。我全身都缩紧了。
半个月一晃即过,大少爷毫无动静,据传是因为有钱人陆家从广州买来一台
吃火油的机器,轮子一转整座宅子便会永远处在白昼,远胜慈禧老太后嘴里含的
夜明珠;又从香港邮购了最新式的洋床,躺上去的人立即皮松骨软,如同趴在轻
浮的婊子身上;此外还有能发出声音的木盒子,金喇叭既可唱花旦也可唱老生,
而玄门奇术般的幻灯机能把墙壁变成看得见摸不着的戏台,彻夜上演烟笼雾罩的
神仙剧,令整个房间活动旋转起来。两村人马只好在风水宝地上安营扎寨,彼此
仇视提防,谁也不愿后退一步。正当他们打算原地生根发芽,开枝散叶,终于从
新龙镇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陆家大少要下村子啦!七长八短的小孩到处飞奔,
向所有人通风报信。议事的大房子再度点亮灯火,村长再度把洋文石碑的拓片挂
上墙头,鸣锣召集众人开会。然而刘哥四和我父亲均没有参加这次关系重大的商
议。前者全心全意经营他的伟大工程,其余事情一概置之不理;后者因腿伤两个
月不能出门,否则会造成更严重的跛脚。给父亲敷药的田梦蟾说:" 今后可能得
拄拐杖。" 这句话使他一夜之间衰老了。为阻止父亲拖着伤腿往外溜,阿妈用两
根细麻绳将他捆在床上,吩咐我们姐弟几个一定要看严他,不许他起身乱跑。她
每晚为父亲擦洗身体,两天帮他换一次衣服,一周换一次垫子,防止他背上腿上
生褥疮。她还经常叫我们把父亲抬出院子晒太阳,以免他被脱缰的成年人的妄想
症搞得神魂颠倒。六月初十早上,陆云廷偕同他家师爷白占田,骑着不合时宜的
高头大马,一路缓辔徐行,来到下坡村。沿途众人交口称赞,夸他是了不起的陆
家大少,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当年陆云廷十四岁,爱读《曾国藩家书》,去过
广州最好的西菜馆,会蹬构造玄妙的脚踏车,他很快便要坐船下省城,进入由宁
武将军创办的" 讲武学堂" 读预科班,日后必将统率大军南征北战,建立盖世奇
勋。陆云廷是那种你只要瞄上半眼就能一辈子记住的家伙。他三伏天仍穿着锃亮
的直筒马靴,走起路来神气十足,连牲口也高高兴兴给他让路。村长同一帮老似
千年何首乌的长辈出村相迎。我们发现陆云廷眼睛很大,眸子颜色很深,睫毛又
黑又长。他半眯双目,眼角挤出几条皱纹,神色颇为冷淡,身后站着个可怕的师
爷白占田。照我看,陆云廷一本正经的可恶表情早在他穿开裆裤时便形成了。除
了脸上点缀着几颗小痘子外,陆家大少长得像个挺好看的娘们儿,但他平生最恨
别人提起这档事。陆根发的曾祖父认为,陆云廷将是同辈族人中最有出息的一个,
日后可以竖碑立传,牌位摆入省城的陆氏宗祠。必须承认,陆家大少确是非凡之
人,足以让我们自惭形秽,祖先们昏头昏脑的在天之灵也一定会为他拍手叫好。
当天上午,陆云廷悲悯而郁郁不乐的目光扫过众人,我瞧见他脑门上落着一只乌
蝇。老老少少都出门凑热闹,许多姑娘更是情绪高涨,人群中不时迸发出她们火
热的笑声。议事的大房子里,陆家大少正襟危坐,任凭飞沫四溅的村民你一言我
一语,添三加四争述纠纷的复杂缘由。其实陆云廷不过是逢场作戏。大伙的废话
他一句没听,因为进村之前他就拿定了主意。大雨在即,乌云如同一床铺开的脏
棉被。刘瑛走向议事的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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