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祖先的爱情第二章(7)
" 瞧这天气," 我对她说," 砍甘蔗的人就要回来啦。"
议事堂内,刘瑛的一举一动均使人紧张。她本该按照要求,穿上节日盛装,
脖子上挂满银首饰,然后恭恭敬敬给陆云廷奉茶。可她偏偏只穿一条大短裤,一
双男人才穿的草鞋,上身套一件没有袖子的土布衣服。长辈们又气又急,生怕刘
瑛的挑衅会造成无可挽回的严重后果。——大伙纷纷猜测,陆云廷必定继承了他
父亲冷酷无情的秉性。而在同一时刻,家里的阿妈突然感到一阵心慌。" 菩萨保
佑,菩萨保佑……" 她一边念叨一边重新系紧父亲身上的麻绳。
出人意料的是,陆家大少表现得十分谦和可亲。他丢掉了寡言高傲的派头,
脑门上故作老成的凝眉纹骤然消失,说话轻声慢语,越发像个娘们儿。众目睽睽
之下,刘瑛竟也一改故辙,始终规规矩矩,垂眼低眉,只在言辞中透出似有似无
的讥讽。于是陆云廷更竭力保持镇定,不给她留下破绽,而刘瑛愈发柔顺乖巧,
简直到了令人齿冷的地步。——大伙非常纳闷,因为他们既没看到刘哥四的女儿
出言无状,也搞不懂陆云廷为何如此宽宏大度。人们并不清楚,几天前,陆家大
少和刘瑛不仅见过一面,还互相哄骗扯谎。所以从会面的那一刻起,两人即形同
共犯,而且谁都不打算揭穿对方。
六月初六下午,陆云廷偷偷来了一趟下坡村。他精心扮作一名穿州撞府的走
信客,由家仆混充受雇的挑夫。出新龙镇后,他们首先折向井头村,所以没能碰
到兴高采烈上山" 探宝" 的刘家父女。很显然,与陆云廷见面原本也不在刘瑛当
天的计划之中,小姑娘一心一意只想跟从她父亲去冒险,去瞧一瞧那些蠢蠢欲动
的神崖鬼壑。其实,这个愿望早在三个月以前便破土萌发了,但九十多天的漫长
等待居然并未减少刘瑛的兴致,要知道她一向缺乏耐心,注意力永远无法持久。
清明节那天,她父亲偶然钻进岭间积年不散的烟岚,找到一口奇特的大岩洞。由
于建造木闸门的工程脱不开身,男人一直没工夫再去细细探究其奥秘。起初,小
姑娘不顾刘哥四的禁令,决定私自行动,还让我备好凿子和榔头,随时听候调遣。
她逼我立下保守秘密的毒誓,绝不向任何人走漏半点风声。一连几日我亢奋不已,
可是很快又精神萎靡,担心刘瑛会像往常一样忘掉约定。盛夏时节,茉莉花散发
出浓郁芳香,空气稀薄明净,我昏昏沉沉蹲在狭小的厨房内,一边守着熬绿豆粥
的灶火,一边左恍右惚开始做梦。梦里许多青甲褐盔的小人儿从城头往下栽,化
作缕缕烟雾。忽然间,一阵清晰的预感使我相信:刘瑛来了,她就站在门外。我
撇下炉灶,飞奔而出,发现眼前的白影无非是自己的愚蠢幻觉。但我既没有失望
也没有收住脚步,反倒沿着熟悉的小径跑向大酸角树,一口气冲入刘家院子。姑
娘正往屋外泼水。热烘烘的地面随之冒起一股湿苔藓味儿。刘瑛说,计划改变啦,
要乖乖等刘哥四忙完,再由他亲自带我俩上山。这种结局我早该料到。此后我们
开始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斗嘴,谁知刘瑛竟更加快活。" 阿凉," 她笑着说,
" 你好像一只打嗝的老母鸡!" 敌对状态持续了好几个礼拜。某天下午,大伙抛
开手中活计,扬铃打鼓,扶老携幼奔向河边。望见一艘气派的浅水巡轮从下游缓
缓驶来,人们纷纷指着闪闪发光的船舷乱喊:" 大总统,大总统!" 但谁也没看
到大总统的影子,更闹不清他为什么会来。事后还是陆家大少告诉众人,孙大总
统要视察本省的改造情况,而且将进城发表演讲,宣布设立北伐大本营。" 强盗
与民国不能并容," 陆云廷说," 所以大总统决心北上讨贼。" 人们对陆家大少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诧愕不已,连刘瑛也几乎不相信,他就是那个从六月初六
下午的郁热空气里显形的冒牌走信客。实际上,陆云廷所阐发的大道理正是他来
下坡村的途中想到的。那天早晨,刘家父女上山探洞,我赌气没跟他们一块儿去,
可不久便后悔了。两人循着荒草间的兔迹狐踪,找到洞窟,在里边看见一副硕大
无朋的鱼骨架。刘哥四事后向村民描述说,大鱼曾在汪洋瀚海中畅游,足足活了
三万六千岁:" 鳞子像脸盆,胡须像麻绳,肋骨像耙齿!" 这位能干的木匠走火
入魔般擎着松脂灯,瞪着眼睛,摸着岩壁上来回走动。他用锤子慢慢敲下一块香
瓜大小的黑石头。" 咔嚓!" 石头裂成两半,现出一只青蛙,浑身金黄,而且一
息尚存。刘哥四激动得喃喃自语,不停晃动火把,试图使青蛙恢复活力。周围有
一种透明的四脚蛇爬来爬去,水沟里生活着莹白如冰但眼睛早已退化的小龙虾。
然而,这一切都没能抑制刘瑛渐渐滑向无聊,她最终抛下忘记时间的刘木匠自己
回家,并在半路上撞见一名可疑的走信客。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花里胡哨的家
伙恰是堂堂陆家大少陆云廷,而随后的一连串倒霉事皆源于此次不幸的会面。中
元节前,我请刘哥四制作了一把异常精准的弹弓,独自去林子里打鸟,不出半年,
我的准头便赶上了村里枪法最好的老猎手,一度引起众人不得要领的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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