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祖先的爱情第三章(1)

　　第三章

　　日本鬼第一次攻入本省时，带了很多香烟、汽水和肉罐头。这些好东西全是
用气派的铁皮大船从他们老家运来的。由于我年纪尚小，所以不明白日本鬼的食
物既然那么神奇，干吗还要来中国乱杀乱抢。要知道我们一辈子也吃不上肉罐头，
喝不上汽水，抽不上印着美女图案的香烟。日本鬼进村之前会用小钢炮开路，枪
口上的刺刀明晃晃白森森，反光在十里外便能瞧见。他们占领一座又一座城池，
偶尔出于某种痛苦，也会深入一个村庄。——或许是因为游击队干掉了伪县长，
或许是因为太君阴沟翻船，出师未捷身先死。但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止日本鬼彻底
发疯：他们发誓要穿越广阔的丛林，去占领那些只存在于他们想象之中的大片土
地。

　　几年后，日本鬼再次攻陷省城。然而他们的变化触目惊心，一个个面带菜色，
既没有汽水也不再有肉罐头。照理说，这会儿我应该理解他们发动战争的原因了
：省城的先生太太们在享用美国奶粉，而太君身为日本鬼，倒只能跟乡间的牲畜
争夺酒糟。怎奈五六年的光阴迫使我稀里糊涂地长大了，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想问
题。

　　我躲入蒲葵树丛，远远窥望日本鬼进村搜捕游击队。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我
还可以看到他们一排排粗短的罗圈腿，腿上缠了臭屎般的绑带。阿婆说，如果日
本鬼瞥见水塘里漂浮着一具尸体，就会朝它放枪，好叫它再死一次。当时阿婆的
眼睛已瞧不清东西。田梦蟾带我们几个小孩去山洞的岩壁上刮飞鼠屎，他说这玩
意儿叫夜明砂，吃了对眼睛有好处。于是我们爬到大山上，钻到岩洞里，闻到独
特的尿骚味儿，还遇到许多青幽幽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阿莹死命拽住我
胳膊，生怕自己踏入的是一座麻风洞：老人曾经告诫我们，谁若误闯禁地，必会
不由自主摔一跤，麻风病从此上身。阿莹问我，为什么非来这儿不可。我告诉她，
飞鼠偷吃我们种的龙眼，所以我们要偷它们的屎，也就是夜明砂，这叫以牙还牙。

　　入夜后，阿婆一个人在正房枯坐，将一切分毫不差装在心里。——老鼠从房
梁上或从脚边蹿过，蟋蟀悄悄现身又骤然消失，水蛇完成一次蜕皮，露珠一点点
浸润前厅的神龛，湿气从池塘中腾起，小鬼往田里下咒，禾苗迸发出嘈嘈哜哜的
细响，蜘蛛在阴影中织网，鳝鱼抬头望月，月光准时唤起村妇们体内的潮汐……
但凡夜间的秘密，阿婆无不了然于胸。她还留意着微风是否送来特殊的气息。自
从小叔叔出生之日起，这种独一无二的气息便始终萦绕在她周围。

　　阿婆经常向观音菩萨求情，求他老人家保佑小叔叔阿凉平平安安。阿婆年轻
时是个威风凛凛的美女，经常把低着头跟在她身后的小伙子一脚踹进池塘。如今
她整天只和菩萨谈心说话。我曾向阿婆问起我父亲，得知他差点儿被一条大铁链
压死，后来又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 瑛，你第一次遇见陆云廷时，他是什么模样？"

　　" 阿凉，阿凉，外头又下起雨啦！"

　　" 你告诉过我，当天他扮成一个卖剪刀的走信客。

　　" 陆云廷爷爷发迹之前，就是个走信客，每年冬天，他们总要返回福建的老
家。"

　　" 难怪他装得有板有眼！陆云廷除了卖剪刀，还卖切烟丝的小刀。他那两个
男仆脸色阴沉，太阳穴向外凸出，额头上一片火红。他们一个挑着两筐龙眼，一
个挑着鸡蛋和信件。

　　" 陆云廷问我：

　　"'小姑娘，下坡村老陆家怎么走？'

　　" 他穿着华丝葛的敞口短衫，脖子上挂着贵重的金链，十指细长，皮肤白里
泛青，不大像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

　　" 我随手指了个方向，可陆云廷又问：

　　"'小姑娘，认不认得一个叫刘哥四的木匠？'

　　" 我告诉他不认得。"

　　" 瑛，你为什么这样说？"

　　" 阿凉，我心头腻烦，觉得这人可真古怪，大概是骗子刁棍。何况我爸爸还
在山洞里，盯着大鱼的骨架发痴呢！"

　　陆家大少的裁断让两个村子都非常不满。然而陆云廷的父亲，冷心冷肠的陆
增荣陆老爷，向来是本地最有权势的人物。当天上午，两村的老幼男女聚到一块
儿，相互仇视，又不约而同感觉口舌发苦。环坐的长辈们一言不发，直瞪着师爷
白占田，看他从真丝口袋里拿出一张发黄的地契，宣布风水宝地原本属于新龙镇
陆家。阿婆讲过，财主的地契会下崽。但根据白师爷的说法，陆老爷以往是出于
仁慈，最近则出于忧劳导致的健忘，从未把这块土地纳入他冗长的收租清单之中。
大伙立刻想到村东头的一片祠堂田，过去为历代土司所有，如今也归入陆家名下。
每逢年关，陆增荣派二皮老板来讨租，村里人总恨得咬牙切齿。地契在老头子们
颤巍巍的手中传来传去，政府的红印又模糊又扎眼，似乎想提醒众人：陆老爷正
是本区议员。陆云廷从一堆老朽的驼背间起身站定，犹如踩在一片片颤动不已的
龟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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