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祖先的爱情第三章(2)

　　" 坟堆南边的龙眼树归井头村，其余归下坡村。"

　　两个村子的土地搅到一块儿了。人群骚动不已，仿佛一条金环蛇钻入马厩。
有人摇头，有人翻白眼，有人大肆放屁。众乡民交头接耳。陆云廷发出一声族长
般的咳嗽，会场的喧腾才逐渐平息。他不住暗骂眼前这些脸色蜡黄的家伙是一帮
又呆又蠢的吃货、无端兴讼的刁民、丢人现眼的乡巴佬、鼠目寸光的泥腿子。陆
家大少用严厉的目光扫视众人，将他们逐一击败。空气如同他老气横秋的表情一
样凝重。紫红的豆娘低飞，天色铁青铁青的，好像一块巨石。大伙嘴里的苦涩依
然没有缓解。陆云廷向人们宣布，下个月初是他父亲的五十岁寿辰，他代表陆老
爷邀请各村寨德高望重的长者赴宴。陆大少强调说，宴会之外还有三天流水席，
随到随吃，来者不拒。他吩咐白师爷分发请帖，受邀者当中也包括我祖父和刘哥
四。

　　" 如果各位没有意见，那么……" 陆云廷清了清嗓子说，" 地租继续免交十
年。"

　　会场上鸦雀无声，大雨之前的闷热宛似一只隐形木槌，把人们的脊背逐一敲
弯。大伙被有钱人陆家的慷慨弄懵了。他们种过半辈子田，对于山林和老天爷的
脾气了如指掌，却不善于耍嘴皮子讨价还价，只好连连摇头。怀抱婴儿喂奶的女
人最先散去。小孩子感到无聊，也纷纷随自己的母亲往回走。陆云廷叫住刘瑛，
请她与刘哥四一同赴宴，于是大伙提醒他，白师爷刚才已经念过刘瑛父亲的名字。

　　" 廷大少，" 众人一个劲儿催他去河边的土庙拜神，" 你尽管放心！"

　　土庙是两百年前建造的，门前立有一块文字漫灭的石碑及一对鼓睛暴眼的小
石狮子。庙里供奉着三座神像。居中的北极玄天大帝是个黑胖子，他金冠赤足，
右脚踏蛇，左脚踏龟，翘起小拇指，双眼直愣愣。北帝两旁分别坐着花王圣母和
周公。圣母头顶一只破花篮，周公手执黑旗，旗上绣着北斗星，形状如骨牌的杂
七一般。杀鸡敬神后，身披又旧又脏的黄褐色袍子的火居道士还要唪经，香火味
儿依然浓重，但陆家大少已跨出庙门。他又一次遇到小叔叔阿凉和刘瑛，再度郑
重其事向两人发出邀请。大雨将至，小叔叔低着头，神情悒郁。或许没人比刘瑛
更了解小叔叔的脾性。以往，她自封" 圣婴大王" ，带领下坡村的小孩跟毕阿三
他们打仗。大伙嘲笑小叔叔胆小如鼠，可刘瑛知道他生性腼腆孤僻，便冲他嚷：

　　" 阿凉，你真是个十足的傻瓜！"

　　大少爷陆云廷刚返回新龙镇，小美人刘瑛立即四处乱窜，逢人就问有没有看
见她父亲。她碰上面带红晕的罗嫂，回想起她从大酸角树后边探出头来，偷偷朝
父女俩张望的情景。而刘哥四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狠命抽水烟，好像一只吞云吐雾
的大树蛙。" 去吧去吧，" 他咽了一口唾沫，嘟嘟囔囔说，" 给' 老蚂蟥' 祝寿
去吧！我绝对不去。" 看到女儿从大门外风风火火跑进来，刘哥四吐出一团白烟，
补上一句：

　　" 阿瑛，你也不准去！"

　　刘瑛扭头便走，一句话也没说。然而，陆老爷大寿当天，她如约赴宴，并且
是跟她父亲一起去的。除了小叔叔之外，几乎没人知道姑娘为什么能够说服倔犟
的刘哥四。

　　" 瑛，这雨很安静……以前下雨，你骑着' 铁锤' 从池塘边往家里赶，头发
上披满水珠。雨后的山林好像是全新的，光芒耀眼。白色的水汽分开两座山包，
把茶园团团围住。

　　"'铁锤' 逃跑后，大伙以为你会很伤心。

　　" 我喜欢' 铁锤' ，也喜欢它的儿子' 大锤' 和' 金锤' 。但你后来养的'
豆芽' 很凶恶。"

　　" 阿凉，你瞎说！' 豆芽' 是天底下最温顺的公鹅。"

　　" 除了你，只有罗嫂喜欢它……

　　" 瑛，你还记得吧，你父亲领着德国考察队钻进百万大山后，罗嫂每天傍晚
静坐在水车旁发呆。她的摇头风又复发啦。"

　　当年，罗嫂产下双胞胎没多久，便患上一种摇头病。陆根发的父亲陆巨堂看
她整天摇头晃脑，笑话她说：" 眼下就摇来摇去，我倒要瞧瞧，你摇得到几时。
" 结果罗嫂继续摇头过日子，除了做针线活时必须用绳索把脑袋固定住，生活并
没受太大影响。反而是陆巨堂不久即突发急症命归黄泉，没能等到罗嫂停止摇头
这一天。由于田梦蟾的老婆还没吸入毒瘴死掉，所以他尚未开始钻研医书，后来
他一边教我们《千字文》，一边替人诊病，前前后后总共治愈了十五个跟陆巨堂
症状相同的老乡。" 阿凉，" 田梦蟾不时嘱咐我，" 让你爸多熬些车前草喝。"
他甚至使罗嫂的摇头病一度缓解，虽然病根始终没能清除。——不管怎样，陆巨
堂英年早逝，撇下一帮孤儿寡母。在大伙的记忆中，他是个魁梧健壮的男人，声
如洪钟，举止稳重。新龙镇陆家也派人参加了他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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