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祖先的爱情第三章(3)
成为寡妇的罗嫂将全副精力投入无休无止的操劳,即使陆根发出生前夕也毫
不松懈。老陆家原是望族,从曾祖父往下便没分过灶。他们住在连成一片的几十
间大瓦房里,常年有六七十人齐聚宽敞的天井中吃饭,逢年过节人数更多。天井
后边是阴凉的大厅,大厅内敬奉着好几列挤挤插插的祖宗牌位(远祖与新龙镇陆
家相同)。每天黄昏,罗嫂拜罢先人,走到大门外,在两棵木棉树下摇响一只老
铜铃。——铜铃是由一位宋代名将从北方带来的。陆根发一家大小听见铃声后,
立刻从村子四周返回老宅子。" 有事回去晚的,留饭不留菜;没事回去晚的,饭
菜皆不留!" 陆根发嚷嚷说。每次罗嫂摇铃,他总是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朝他家
没命狂奔,把我们通通抛在身后。罗嫂和一位妯娌负责全家人的吃饭穿衣,张罗
每一个节日,提醒男人哪间房漏水需要修补,哪条木梯腐朽了应赶快更换。她们
还得照顾被风湿病拖垮的老人、一大群行踪不定的小孩子、一个耽于幻想的疯姑
娘,并帮助父亲们辨认各自的儿子。只要一有空,罗嫂便来找我阿妈学织锦技艺,
向田梦蟾讨教药方,以对付那些猝不及防的冷热疾病。她晚上逮老鼠,白天打扫
房间,每天比狗睡得还少。傍晚时分,罗嫂来到河边,清洗两大盆散发着汗臭、
泥臭、婴儿屎臭、牲畜的腥臊,以及女人体骚的衣衫裙裤,并抓紧机会跟其他妇
人交换勤俭持家的秘诀。有一次,她甚至来找刘瑛询问养" 铁锤" 的窍门,但小
姑娘坦言除了让大猪自由自在之外,更无任何章法可循。
光阴很快在罗嫂身上留下种种痕迹。嫁到下坡村之初,她穿着蓝色小短衫与
花边裙子,尽管神情捉摸不定,脸上仿佛蒙了一层纱,额头却光洁如大理石,步
子轻快平稳。由于接二连三生下小孩,罗嫂变胖了,她欢快的身影四处乱飞,笑
声能压过日常灾祸。然而,陆巨堂死后,罗嫂一度形销骨立,体态再也没能恢复
最初的轻盈。她熬过两个月的新寡,开始日夜操持家务,双手被冬天的河水冰得
裂痕四起,明澈的眼睛被油烟熏得浑浊无光,常年挑水担物使她肩膀僵硬,忘我
的劳作险些摧毁她全部风韵。罗嫂让自己来不及感觉悲苦,即便她仍会梦见死去
的丈夫,继续偷偷使用他留下的火镰和水烟筒,靠抽烟打发黎明前难捱的一刻。
谁都不怀疑罗嫂准备含辛茹苦过一辈子,可陆巨堂死后第七个年头,她遇上带女
儿来本村定居的刘哥四,平生第二度终日不得安宁。
阿芬初次产生这种忐忑心情,还是在多年前的一场歌会上。当时她正值妙龄,
陪同亲如姊妹的女友去见陆巨堂。这个透着水牛气息的高大男子汉使她暗自惊骇。
他的手指那么粗,身体那么壮实,呼吸平缓,笑容无忧无虑,仿佛全天下所有事
情他只消一上个午就能干完。阿芬不敢想象嫁给陆巨堂的人是她自己。几年后,
她娇小玲珑的女伴追随一名从安南来的老番神甫,做了天主教的洋尼姑。忆起往
事,罗嫂便感到不可思议,因为这么一个天生神力的男人竟也死掉了。她以为没
人能令她重燃热情,谁知刘哥四的出现居然使她又一次产生少女时代的不安。炎
炎夏日里,刘哥四柔软灵活的身手给罗嫂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迷惑不解,总忍不
住绕到刘家门前,想瞧个仔细,以致连续好几天没能准点开饭,惹得家里人满腹
牢骚。下坡村妇女的嗅觉比猎狗更灵敏。有人说,孤男寡女搞到一块儿,是皇母
娘娘也没法阻止的;有人说老陆家不会容忍罗嫂改嫁,即使是出于保住一个壮劳
力的私心;还有人说,其实子女才是真正的障碍:陆家无疑将留下陆巨堂的所有
后代,可他们在同族跟前必定颜面无光。然而,大伙还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角
色,亦即刘哥四本人。——谁也不去追问他为什么会来下坡村,每天晚上在月光
底下磨镜片,为什么他造的水车会哭,为什么后来又抛下独生女去做向导。或许,
只有我父亲了解其中秘密,正如我现在了解刘瑛的秘密一样。
当年,我父亲在沈冠英手下充任抄写员,刘哥四是枪械制造局一个快活的年
轻人,负责生产枪托。他每天要吃五顿饭,每顿只吃半碗,原因是肠胃不大好。
作为一名手艺出众的木匠,刘哥四给好几位营长团长做过雕花的桌椅、镶镜子的
衣柜和宽大古朴的双人床。他经常泡小茶馆,只要有人讲故事便马上凑过去,不
论真假好赖都想听一听。店中茶客来路极广,扛大包的、开澡堂的、雕章刻字的、
行骗的、算命的、查凶案的、斗蛐蛐的、谈生意的、坐而论道的,九流三教无所
不包,而闹哄哄的场面总是让年轻人心中十分欢喜。只在当四下无人时,他才显
露出一副落落寡合的可怜相。刘哥四出了名地勤奋好学:他向箍桶匠学做木澡盆,
向省城来的乐器匠学做笛子和太平鼓,向首饰匠学习打银器,向广东玻璃匠学习
吹制花瓶,向侗族人学习搭建风雨桥的技艺,并从中发展出一套造木屋不需铁钉
的独特方法。作为回报,他也把自己的技术教给别人。日子一久,没人不知道刘
哥四求知若渴。年轻的木匠无家无室,人人皆称他老乡,因为他熟悉各种方言。
谁也拿不准刘哥四攒下了多少钱,对于他遇上娘们儿便手足无措的怪毛病倒一清
二楚。一年四季,刘哥四老觉得自己手上有一股木浆味儿,这种气味时时刻刻困
扰着他,使他不敢拈花惹草,碰上待嫁的姑娘就下意识用衣角擦手。某天,在粥
铺里,刘哥四跟个怀春少女同坐一张饭桌,他手上的木浆味空前浓烈起来,几乎
达到刺鼻的程度。刘哥四以惊人的速度吃完一碗滚烫的芥菜粥,仓惶失措跑掉了。
周围的看客闲人尽笑他是头蠢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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