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祖先的爱情第三章(4)
" 哥四," 有一回我父亲安慰他说," 我帮你找个好女人过日子。"
但刘哥四没答应。如果不是一次机缘巧合让他认识沈将军唯一的千金,他恐
怕一辈子都无法了解女人的奥妙。沈冠英因骁勇善战而屡获宁武将军提拔。升官
伊始,他看中一片宅院,搬迁之后才发现不少木制品早已腐朽。破旧的家具统统
被扔出大街,刘哥四奉命随一位老木匠去沈府翻修窗门。每天上午,他们均由一
个长得颇似男人的女管家领入守卫森严的大院。
院子里种有几株玉兰树,低矮的冬青环绕四周,墙内外全是高大挺拔的刺桐,
红砖灰瓦的房子隐没于浓荫之下,两旁栽满屏风似的粉箪竹。宅子是按照客家人
的传统样式建造的。凡是使用木料的地方,油漆无不大片大片剥落,不少窗户已
被蛀空,一推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甚至还会掉到花圃里。青苔爬满砖缝,横
梁上散落着白蚁屎,门槛弯成半月形。情况比预想更严重。刘哥四和老木匠把院
子的西北角当成临时木工房,摆开工具和料子,闷声不响干起活来。这座古色古
香的宅邸十分僻静,除了偶尔传出一串沈将军骂娘的叫喊,大部分时间里只能听
到树叶在阳光下颤动的窸窣声。一天中午,阵阵优美的琴音打破了大院的宁寂,
侍者情不自禁放慢脚步,犯困的军士也纷纷抬起头来,而孤独的青年木匠相信自
己从中领悟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韵,他刨木料的节奏随之悄然改变,伴着乐
曲声在庭院上空一下一下回响。幽暮时分,刘哥四睃见一名年轻姑娘走出院子,
立即明白她正是抚琴之人,但他根本不敢抬头仔细瞧瞧她的模样。第二日清早,
姑娘又穿过院子走向大门。这回刘哥四看得真真切切,因为花容月貌的小姐停下
脚步,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会不会做高跷。她说她想要一副天底下最漂亮最结实
的高跷。阴凉的大院忽然被她苍白动人的脸庞照亮了,窄窄的鼻翼加重了姑娘的
骄傲。刘哥四发现她有一对细小轻灵的手腕和水鹿般善泳的双脚。无需任何人提
醒,刘哥四也心知肚明:他眼前的傲慢姑娘便是沈家大小姐。
此后刘哥四的身板渐渐僵直起来。一连三天,他没办法专心刨木料,手上的
木浆气四处散播,使他羞赧万分。刘哥四认为沈小姐想戏弄他,但仍以最快速度
制作符合她要求的高跷。在院子一角干活时,他不愿见到她,因为木浆味儿和隐
隐的愤懑正互相缠绕。然而,高跷做好后,刘哥四的忧郁加重了:他不知道沈小
姐是否会取走他的作品。刘哥四相信这是他出师以来造出的最糟糕的东西,因为
从选材之初他就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只要一想起沈小姐奇妙的双腿,想起她无所
顾忌的眼神,刘哥四的视线便总是被泪水所模糊。一日上午,沈小姐的贴身婢女
来取高跷,刘哥四长出一口气,庆幸自己避开了令人窒息的会面。可两天后,婢
女代小姐转告他,高跷挺好用,刘哥四却难以掩饰他沮丧的心情,因为沈小姐并
没有亲自前来道谢。
失落感不断加重着恼怒情绪。年轻木匠的脾气变坏了,逢人也不再搭理。每
天傍晚刘哥四一跨出沈府大门,离开那座由一帮满脸横肉的卫兵把守的森沉宫殿,
他的木浆味儿和隐隐的焦烦会立刻化作一种难以抑制的忧惧,以为自己这辈子再
也见不到她了。接连几天年轻人陷入充满矛盾的希冀之中。他一度平静下来,仿
佛巨大的门第差异使之清醒了,但很快又挟带更巨大的狂热重返起点。他把热烈
的想望刻在床板上,觉得自己将为此而死。无论如何,除了饱受折磨之人特有的
灼灼目光,他再无任何表达爱情的方式。怎奈沈小姐从此对他视而不见,态度冷
淡甚于她看待其他下人。每日清早,年轻木匠一边吃当天的第一顿饭,一边专心
思念沈小姐,好让自己习惯这种深沉而缺少欢乐的爱恋。他走出小屋,感到无形
的思念也随即上路,如同朝晖投下的影子般须臾不离,并以钟表的精确时时刺痛
他,毒害他,直到他干完一整天的工作,满怀沮丧和倦意返回住处。我父亲发觉
刘哥四精神不振,料定他有了心仪的姑娘,但万万想不到她竟会是沈将军的独生
女。父亲与沈小姐曾有一面之缘,至今记得她神色傲慢、面容苍白的模样。多年
以后他看到刘瑛,感觉好像重见令人难忘的沈家千金,只不过刘瑛的脸蛋是琥珀
色的,而大小姐面如霜雪。父亲的同辈人都知道,沈冠英最终把女儿嫁给了广东
督军,此人曾是陆阿宋麾下猛将,但他当上广东督军时,早已变成一个经常脱肛
而且常犯心绞痛的秃老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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