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祖先的爱情第三章(5)
我父亲认为,他能够理解刘哥四的沉默,因为几乎没人像他这样既见过沈小
姐,又见过天才木匠的漂亮女儿。她们之间的神似让人备感甜蜜和痛苦。刘哥四
总要小心绕开沈小姐的闺房,尽量不被她看到,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心情平静地度
过一个白昼(尽管夜晚他依然会备尝煎熬)。某个炎热潮湿的下午,乌云低垂,
蝉鸣响彻围墙内外,刘哥四又困又乏,身上黏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院子深处飘来
时断时续的渺渺琴声,使他不知不觉偏离了平日的往返路线,走过树荫下盛开的
豆蔻花,走向沈家千金房前爬满春根藤的长廊。一个女仆把他叫住。沈小姐侧身
倚在门口,神情仍然那么骄傲。(再过一个月,她将遵从父亲的意志,下广州嫁
给一个秃顶的胖老头子)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直视他的眼睛说:
" 你进来。"
年轻的木匠感到嗓子发干,手脚发软。但女人以野雉般迅捷的行动给予他鼓
励。他因女人的呵痒变得无限勇敢,跨入了从未涉足的领域。她双腿力气尽失,
十指欢快而轻巧,手段娴熟得令人难以置信。不一会儿,他便从山洪暴发中生还
了,似乎无比厌恶,却又忍不住再次步入热气腾腾的沼泽,寻找不可名状的原始
诱惑,而泪水、汗雾和少女潮红的双颊使他三魂七魄全漾开了……那天下午,一
名神情紧张的女仆守在门外把风,月季花的香气弥漫于长廊的空气中,翻新的门
窗兴奋得发出难以察觉的颤抖。刘哥四如获重生,一瞬间理解了自己的命运。
" 瑛,你父亲为什么要当德国人的向导,领他们钻进百万大山?"
" 他想学习德国法师的' 通灵术' ,据说那能让他看见我母亲。"
" 可你母亲生下你之后就死啦。"
" 阿凉,谁告诉你这是真的?"
刘哥四说,刘瑛的母亲死于产褥热。没人怀疑这一点:大伙看得出来,刘哥
四讨厌小孩子,他冷淡的身影在我们幼年记忆中留下了隐隐畏惧。" 阿凉,不要
去招惹你刘大叔。" 阿婆如此告诫自己的小儿子。跟田梦蟾以及我祖父相反,刘
哥四缺乏教育的热情。他定居下坡村后没收过一个徒弟,即使他的名声已传遍百
万大山广阔的边缘地带。对刘哥四而言,时光似乎是停滞的,常年看他干活的刘
瑛渐渐长大了,然而他并未及早觉察,仍以为她还是当初拉着父亲的手,随他走
遍大街小巷,四处招揽生意的小姑娘。这小姑娘让他时刻想到一个女人。我祖父
偶尔会去找刘哥四喝酒。黄昏时分,酒精加上一段相似的经历缓缓烧掉了两人煤
堆般的沉默,他们先把身子喝得热烘烘的,才开始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聊些陈仓往
事。刘哥四离开沈冠英的部队后,去省城呆了一段日子。他隐姓埋名,住在江边
一间破破烂烂的木棚里,清晨上街找活干。刘哥四的手艺使他吃饱穿暖,还能攒
些钱。他甚至拜一位眼镜店技工为师,学习磨镜片的手艺:借助这些神奇的镜片,
眼花的老头子可以重睹昔日光景。某天晚上,两个陌生人抱着一名女婴来找刘哥
四。他手拿木工刨刀,正在为一个暴发户赶造三只大书橱,却听见门外吃垃圾的
乌鸦发出阵阵叫声,振翅向暮空飞去。刘哥四不等客人说明来意,只是朝熟睡中
的婴孩扫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他的女儿,她注定要叫刘瑛这个名字,并且像自古
以来所有诞生于爱情的生命一样,综合了父母的一切美好特征。
女婴的腰间系了一圈红绳,挂着她母亲的闺阁信物:一颗边缘雕琢花瓣的玉
圆。
" 收下她吧," 陌生人说," 她母亲已经死啦。"
刘哥四和年幼的刘瑛在省城住了三年。她喝过多少个女人的奶水,刘哥四都
原原本本记在一张牛皮纸上,又把它塞到刘瑛的襁褓里。城里女人给刘瑛喂奶时,
衣襟敞开,搞得刘哥四眼睛直勾勾的,一副失魂丧魄的白痴相。刘瑛满两岁之际,
反对宁武将军的战争爆发了。作为陆阿宋最具野心的部下,沈冠英始终垂涎东边
的膏腴之地,所以才会处心积虑把唯一的女儿嫁给广东督军。只可惜他没来得及
捞上半点好处:某天深夜,沈将军寄予厚望的老女婿被一阵反攻倒算的枪声惊醒,
竟糊里糊涂嗝屁了。其间陈炯明督率一支驻扎福建的广东部队杀回老家,沿途加
入的民军令他如虎添翼。沈冠英收到一份电报,要求他率部抵抗,落款为" 马督
军" 。沈冠英不知道" 马" 是二十一日的代号,误以为宁武将军姓马的干儿子已
当上新一任广东督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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