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祖先的爱情第三章(6)
" 还打我个卵,给人家打天下!" 沈将军气得七窍生烟,三尸暴跳,拔出手
枪把身旁的电报机彻底报销了。
十一月底,刚刚拼凑起来的粤军穿着短裤和草鞋,携带简陋的装备跨越省界,
以摧枯拉朽的迅疾之势向沈冠英的防区发起猛攻。广东人锐不可当,沿大河两岸
长驱直入,没有因为生冻疮而减缓推进速度。沈冠英丧失了指挥权,无法阻止部
队溃败。撤入百万大山途中,沈将军的士兵逃掉三分之一,触瘴又死掉三分之一。
祖父回家前,散兵游勇如同暴雨带来的泥浆一般涌入新龙镇,他们沿街摆起几百
张赌台,赌注包括劣质烟膏、汉口银币、广东女人、各种长短枪械以及一小碗一
小碗称好的金沙。伤兵们强占小镇居民的屋子,砸坏所有水缸,将各家的门板拆
下来烤火,踢死了一个骂他们是" 渣滓" 的男人。蛮横无理的下级军官强迫商人
交" 劳军费" ,要求住在前清举人大房子里的俏寡妇给他们唱小曲儿。尽管部队
毁掉了大半个新龙镇,却从未招惹有钱人陆家,甚至连插上陆家标记的商铺和房
屋,他们多泥的臭脚也没有踏入半步。——陆老爷早已花钱打点妥当。他安卧家
中,叼着缅甸绿玉烟枪,冷眼旁观镇上发生的种种惨祸。新龙镇居民全是他的仇
人,他们所遭受的灾难在他看来,无不天公地道。
祖父回乡后,立刻洗掉手上的墨点,扛起锄头下田干活。镇上的喧嚣不再使
他感到愤怒。在沈冠英的部队里,祖父几乎天天耳闻目睹类似事件,这些见闻最
终把他击败了。当年祖父随部队来到一座名叫风流街的镇子,一名军官带领士兵
冲进集市,以搜查叛乱为借口,看见脸上有疤或食指长茧的男人就抓,然后再通
知他们的家属花钱把人赎走,否则动枷施吊,水灌石压,总之摧残至死。某次入
山剿匪的行动中,祖父刚写好一份" 安民告示" ,便有士兵打猎似的朝一个背小
孩的女人开枪。他们可以为了半颗金牙杀掉个瘸腿老汉而毫不动容。起初,在参
谋部当抄写员的祖父以为,识字能够让人摆脱野蛮状态。他独自穿梭于军营的各
个角落,手把手教士兵们认字。这项工作没有酬劳,还必须应付军官的阻挠和讥
诮。
" 陆巨文," 一个同情他的少校参谋说," 你这是何苦?这些士兵也许明天
就要死在战场上啦。"
" 但总会有人活着回来。" 我祖父回答。
由于祖父的不懈努力,很多士兵——乃至一些下级军官——学会了一笔一画
写出自己的名字,有的还能看懂当票和简单的文告。半年后,好些人正是听说军
营里免费教士兵识字,才丢下锄头跑来参军的。这又反过来推进了祖父的事业,
因为军官们乐见兵源充裕的情形,也就逐步给予一些方便,比如让伙房师傅为他
提供足够的黑炭,允许他去操场边上讲课,并延迟熄灯时间。当时营房的墙上写
满各种难以辨认的黑色字迹。晚上,负责当天卫生的军士用石灰水练字,直到把
墙壁涂得像妓女的屁股一样白。练字风潮一度扩展至军营以外。上街寻衅滋事的
士兵们发觉自己掌握了一种了不起的技能,可以任意传扬自己的光彩举动或者龌
龊行径。他们不在乎写两三个错别字,所以,途经街角的人们往往会看到如下字
句:
" 猴年马月,孙大虎疼打地皮黄长贵。"
士兵们拿起炭笔,一如平日拿起枪杆,在茅厕的臭木板上刻写情妇的姓名(
倘若他们发现彼此的相好是同一个人,便二话不说大打出手),在妓女屁股上标
明自己的乡贯住址,在赌桌上留下诅咒和引人遐想的露骨字眼。这一期间发生的
动人故事不胜枚举,宁武将军倒台之前,它们始终作为众人热议的话题活跃着茶
余饭后的气氛。
某天上午,沈将军把我祖父召去司令部,亲手为他戴上一枚奖章。" 年轻人,
" 壮硕的老头腆着大肚子,使劲拍打我祖父的肩膀说," 接着好好干!" 沈冠英
从三十岁开始头发就全白了,人称" 白头翁" 。但他的胡子向来油黑发亮,犹如
一柄鼻子底下垂挂的小鞋刷。与宁武将军相似,沈冠英早年也是自立山头的悍匪,
他力气非凡,经常在山上徒手捉黄猄。接受同盟会招编后,他一路飞黄腾达,并
且越来越喜欢创设各种荣誉,颁给他自己以及众多部下。我祖父恰恰是领奖之日
跟沈家大小姐碰面的。他走进司令部大门,便瞧见身穿骑马装的沈小姐站在院子
中央,由婢女陪伴,正打算跨上一匹从广东督军府送来的英国名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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