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祖先的爱情第四章(1)
第四章
日本鬼进村以前,由于本地经历了一次持续十六个月的" 棉布风潮" ,歌墟
早已废止。当时本省刚刚第三次宣布独立,革命政府派警察拿着巨剪守在桥头,
准备剪土人的裙子,结果导致一连串血腥的大小暴动。歌墟是方圆百里最后的盛
事,可惜我只遇到过一回。阿婆说,陆老爷的寿宴使刘瑛声名远扬,因此随后的
多次歌墟中,她被打扮成歌仙刘三姐,人们往姑娘脖子上挂项链和项圈,让她佩
戴与其体重相当的银器,包括银穗帽、银胸排、银镯、银簪、银梳、银叶片、银
耳环、银腰链、银戒指和银脚环,以致她不得不努力挺直身子,犹如一株尚未完
全成熟的雌木瓜树。刘哥四并不乐意让女儿出风头,但迫于紧张的工作而无法亲
自照管她。我们的天才木匠先后造好四台能用三百年的大水车,将下坡村建成无
敌堡垒的方案也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让人难以理解。有一回,罗嫂去给众叔伯送
饭,随口问他们能不能建一座风力磨坊,如同老番传教士所描述的低地风车一样。
会议中断了,男人们哑口无言,因为这是女人首次表达她们的可贵意见。此后村
里其他妇女陆续走入刘家院子,向她们的丈夫或亲兄弟提出一大堆有助于解决实
际问题的设想。——可否造一台让人站着插秧的机器?能不能制作一种装小孩的
鸡笼,以免老鼠咬伤他们?有没有一边睡觉一边织布的方法?防范土匪的装置怎
样改进,才既能阻挡野猪和雨季的野香蕉,还能防止思春的年轻姑娘随外乡人跑
掉?
下坡村的女人把各种忧虑一股脑儿倾诉出来,才发现自己平常包揽了那么多
苦差,那么多操心事,男人却过问得极少。以往他们靠抽烟和做梦打发日子,如
今他们又沉迷于纸上谈兵的游戏,甚至争夺风水宝地的小风波也只不过暂时转移
了他们不可遏制的癫狂。他们斗得伤痕累累,回村吃掉一桌饭菜,喝下几缸酒,
睡上一觉,便又精神焕发,渴望在重建下坡村的事业中大展拳脚。与妇女们相反,
村里的男人对于刘哥四和罗嫂的微妙关系毫不知晓,但一致认为他是个奇才,完
全有资格成为陆老爷的座上宾。然而小叔叔说,刘瑛比众人更了解刘哥四。她像
男人们一样保持沉默,又像女人们一样洞若观火,最终迫使刘哥四答应,陆增荣
五十大寿当天带她出席盛况空前的宴席。
那一年,刘瑛十二岁,她的堂哥从很远的地方迁到下坡村。由于这几个倦怠
的青年刚逃出闹人瘟的地区,村长不准他们住在村子里,仅允许三兄弟到野香蕉
林边上搭一个木棚,耕种几亩荒坡地。他们整日整夜玩牌九(白天头顶烈日玩,
晚上借着月光玩),也不管庄稼长势如何。大伙谁都不敢接触刘瑛的堂哥,便来
找小叔叔阿凉打听三人的消息,因为他经常出入树林打鸟。哪知我们的弹弓好手
也言之不详。其实,小叔叔更喜欢去晒谷场闲坐,观看忙忙碌碌的姑娘如何模仿
外乡女人,将又长又黑的头发从右向左绕,搓起两股绞纱线,拔除后颈的汗毛,
露出皎洁如玉的脖子。她们四周,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嘻嘻哈哈互相逗乐,不停谈
论男女的秘密,所用的词句让人脸红耳赤又一知半解。
阿婆整天忙里忙外,只图全家能吃饱肚子,再给女儿们攒些嫁妆。她感谢菩
萨,因为年复一年的盲风怪雨终究没把村子整个摧毁。阿婆知道,几个儿子之中,
小叔叔阿凉是最不安分的。他出生之前,正赶上本省第二次独立,老谋深算的宁
武将军把袁大总统气得腰痈复发。而阿婆总觉得腹中的小叔叔噩梦不断。夜间他
连连踢腿,使她心慌气短,难以入睡。
" 当年陆增荣摆酒,去的人可真多!瑛,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堂哥的情景。
他们六只眼睛骨碌骨碌直转,模样疯疯傻傻,说话吞吞吐吐。瑛,你总该记得吧?
"
" 阿凉,你说得不对。他们蹲在一旁猛吃猛喝,酒足饭饱后,他们才慢慢变
得老实可爱起来。"
" 老实?他们永远不会老实!谁不知道刘家三兄弟不仅狡猾,而且心肠很硬?
想一想' 棉布风潮' 里你堂兄干的勾当吧,他们因此发了财。"
" 可他们后来不也跟别人一样,倒了霉,破了产吗?"
庆贺陆增荣五十大寿的酒宴热闹至极。从平原到山地,各村各寨的代表带着
寿礼汇入小镇;各县公署均派人道贺;省城拥来几打商号老板和一大群达官贵人。
不论是久负名望的缙绅、族长、民团司令,还是烟帮头子、会党领袖、赋闲的官
僚,人人摩拳擦掌,皆想在气氛热烈的酒桌上压倒劲敌。我们去围场吃流水席,
父亲和刘哥四则被请进陆家大院。招待显赫人物的酒席设于前厅及正厅,总共六
桌,由陆老爷亲自作陪。
摆满榉木大圆桌的围场上座无虚席,猜拳行令的声音震天动地。上坡村的小
莲花和阿雨几乎已经是两个大姑娘。——小莲花的胸脯迅速隆起,早早显出旺夫
相;阿雨修长匀称的身段令许多小伙子筋酥骨软,争相挤到她身边搭讪。我这才
发觉,往日手脚细瘦的刘瑛也一天比一天圆润,皮肤泛出青春的光泽,脸蛋更加
漂亮。毕阿三正痴迷于斗鸡,四处向人吹嘘自家的小公鸡如何凶猛善斗,堪称本
乡的常胜将军。这天晚上,毕阿三结识了众多斗鸡好手,与他们定下比试日期。
伙伴中唯独田嫩豆的个头原封不动。同辈人纷纷嘲笑他,说他长不大完全是药材
集市的浓烈药味儿导致的。田嫩豆窘坐在高腿凳上,为双脚无法点地而苦恼万分。
陆云廷代陆老爷向大伙敬酒时,他表现得最为冷淡,故意没找大少爷碰杯。这使
陆云廷稍感不悦,但他本人装模作样灌下喉咙的不过是一杯白开水。结果陆家大
少的伎俩被酒桌上历练丰富的陆根发一眼看穿。" 廷大少!" 我高喊一声,挡住
刘瑛,缠着陆云廷劝酒。我赞他才智超群,他笑我人小鬼大,酒杯推来让去,场
面一时僵住了。同伴们拼命起哄。我打定主意要使陆云廷出丑,决心非把他灌醉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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