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祖先的爱情第四章(2)
" 廷大少," 我凑近他说," 姑娘们正看着你哩!"
陆云廷侧过头去,视线与刘瑛那兴味方浓的目光相遇了。围场上的热气驱赶
着傍晚的云彩和恼人的蒲公英。众多姑娘齐声唱起《敬酒歌》。陆根发分外快活,
他站到椅子上,向猛吃猛喝的大伙宣布,阿凉代表下坡上坡两村的晚辈以及远近
同族,跟陆家大少喝交杯酒;田嫩豆变戏法似的弄来两只海碗和巨大的汤匙;好
几个村子的人拎出自酿的白酒。日薄西山的小镇围场被一阵阵欢乐的叫喊淹没了。
陆云廷捋起衣袖,掂起汤匙,开始在姑娘们的歌声中跟我拼酒。我们谁也没意识
到,这仅仅是一轮漫长竞赛的火热开场。
" 哎——锡壶装酒白涟涟,酒到面前你莫嫌;" 阿雨和小莲花首先起唱。我
们喝掉两匙酒,陆云廷的脸颊红了。
" 我有真心敬贵客,敬你好比敬神仙;" 下坡村的姑娘们接着唱。我们又喝
掉两匙,陆云廷耳朵和脖子也红了。
" 锡壶装酒白瓷杯,酒到面前你莫推;" 其他村子的姑娘继续唱。我们各自
喝掉半碗,陆云廷眼睛都红了,鼻子上冒出亮晶晶的汗珠。
" 酒虽不好人情酿,你是神仙饮半碗!" 除刘瑛之外的所有姑娘都唱响了。
我们喝掉余下的半碗酒。只见陆云廷的嘴角流出细长发光的金线,眼眶里积满泪
水。他的身子倾斜着,右手撑着桌沿,一副强打精神、随时会彻底散架的可怜相。
空气中充满爆炸般的笑声。有人鼓掌,有人碰杯,有人打闹跺脚。我感到很
满足,因为陆云廷被我整垮啦……只需要找张凳子,休息一会儿,我就可以让大
地停止旋转……我扑了个空,随即栽入一片炫目的光影里。
我出生时,正赶上本省第三次宣布独立。一位精研命学八字的先生说我五行
缺水,遇强金必受损,所以四十岁前官财为忌;因生于寅月,寒气尚存,所以性
格敏感多疑;又因午火克冲,狂风凌日,导致我既爱钻牛角尖也喜好夸诞妄言,
投身的行当将介乎招摇撞骗与煽动教唆之间;而由于发鸡瘟的昴日星官引颈乱啼,
疯樵夫吴刚乱砍滥伐,窝里斗的雷公电母漫天打滚,我注定不会享福,处世不够
圆滑又凡事逞强,更常常被多余的同情心拖累。可多年漂泊外省的父亲不相信这
套旧把戏,只希望我成为一个聪明人,免遭祖辈所经历的种种灾难。他早早给我
起好名字,没等儿子出生便又一次离开故乡,继续闯他抛头颅洒热血的老路,去
拯救饥寒交迫的不愿做奴隶的劳苦工农。阿婆却因此改弦易辙,决心顶住死亡的
诱惑,先把头生孙子抚养成人,并准备去上坡村为我订一门娃娃亲。
几百年来,数不清的姻媒嫁娶使上坡、下坡两村始终关系密切。但田嫩豆和
小叔叔是因为一个共同的秘密才互相承认的。他们的友谊与两座村子千头万绪的
通婚史毫无瓜葛,只跟刘瑛有关。当年陆老爷大办筵席庆贺自己五十岁寿辰,小
叔叔阿凉正是受到田嫩豆的撺掇,才玩命灌翻陆云廷,从而在县内引起了不大不
小的轰动。如今很少有人记得,那天我小叔叔同样醉山颓倒,滚到桌子底下,啃
了一嘴泥。这次较量之所以闻名乡邑,并非由于两人酒量不凡。恰恰相反,拼酒
双方均属三杯即倒的" 水货" 。只不过陆云廷已被视为本地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
而小叔叔阿凉则尚未表现出任何过人之处。在新龙镇陆家广阔的庭院中,端菜的
仆人们挥汗如雨,好戏才刚刚开幕。酒席上摆满村里人闻所未闻的珍馐佳肴:桂
花肚、盐香竹蛆、省城郑记狗肉、蚝油柚皮鸭、双冬烧竹鼠、老蛤蚧炖鹰龟……
大伙拿起筷子左顾右盼,指指点点,终于承认自己被各种稀奇古怪的食物搅昏了
头。席间,陆老爷向众人展示一根酷似人形的长白山高丽参,它天生一颗圆脑袋,
不但手脚完整,五官齐全,兼有乳头和肚脐眼,屁股也准确分为大小相等的两瓣。
这是陆老爷的干女儿花费三千银圆从一名山西富商手中买来的。陆老爷当众吩咐,
要严格遵照蒸人参的方法,切成片放在麻雀肚里,麻雀放在鸽子肚里,鸽子放在
绒毛母鸡肚里,绒毛母鸡放在猪肚里,用桃木烧火,武火三天,文火四天,蒸七
天七夜。陆老爷又向众人传授服食珍珠粉的心得,讲解吃鹿茸的方法(他每年都
要让人从陕西寄来十副鹿茸,死前的七八个月更是吃掉十二副,以至于死后两天
尸体还是热的)。在场宾客啧啧称奇,无一例外全被陆增荣的富豪气派打动了。
随后,司令和长官们推杯换盏,开怀痛饮,把陆增荣陆老爷说成是仙翁下界,财
神爷转世,他家的良田连阡累陌一直延伸到天边,江上船家无人不知陆老爷的赫
赫声名;他的烟铺收益丰厚,大大小小的云茶商号遍布全省;他是十几家万货行
的股东,名下有形的无形的财产简直不计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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