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祖先的爱情第四章(3)
夜间,酒筵渐入高潮。树荫里的巧妇鸟开始歌唱,嘹亮的啼鸣穿破晚空,沿
着洒满月光的乡道传出很远。陆老爷高坐在一张特大号的花梨木寿椅上,被下边
一波又一波的奉承和谗言熏得目酣神醉。围场中,有钱人陆家从广州请来的名班
开锣上演《八仙贺寿》,不省人事的陆云廷猛然转醒,派人去问他们是否会唱《
文天祥殉国》。班主回话说,会倒是会,但在寿宴上唱这出戏恐怕不妥。陆云廷
把班主叫到跟前,以大少爷的身份要求他们就唱《文天祥殉国》,说完还命人扶
他去看戏。广州名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文天祥殉国》会惹来台下的菜头
和碟子,但很快发觉台下的观众依然无比欢畅,他们随着忽高忽低的唱腔摇头晃
脑,根本不理会什么忠君节义留取丹心的铿锵戏词。众人酒酣耳热,完全沉浸在
《文天祥殉国》的悲戚曲调中,谁也没有注意身边多了三张陌生的面孔。只有小
孩子对无名食客感兴趣,因为他们不似活人,倒像一大群永远吃不饱的饥魂饿鬼。
等到他们狂吞猛咽的吃相终于吓哭了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女孩,众乡亲这才围上去,
七嘴八舌问他们是谁。三人头也不抬,分别指着刘瑛、阿雨和小莲花咕哝说:"
是她堂哥。" 大伙感觉难以置信。他们不停交换小道消息,怀疑逐渐变作恼怒。
于是三人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便达成一致意见,朝刘瑛齐声喊:
" 堂妹,我们看你来啦。"
瑛,温暖的泥土就像你的身体。我不想喝醉,不愿丢这个脸,不甘心再当大
傻瓜。但我仍将和你一起保守秘密。你在家里嗅出罗嫂的山橙花香,还找到她用
来治疗头晕的田七叶子,所以刘哥四才不得不带你赴宴。他满脸晦气,嘱咐我"
结结实实" 看牢你。然而我怎么看得住你?和以往相似,今天晚上你的意志十分
可疑。我的脑袋犹如一只空瓶子,漂流在你紧绷的双腿的河湾里了。
刘瑛的堂哥令我们疑惑不解。三兄弟似乎并无名字,而让大伙叫他们刘五、
刘七和刘九。他们推牌九时从不撒尿,声称" 撒了尿必会倒大霉" 。最初,这三
个长相奇特的家伙也同镇上的人玩牌,但没有一次不赢钱,于是旁人便不跟他们
玩了。刘瑛的堂哥丝毫没把种菜养猪之类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是胡乱栽些红薯或
芋头,然后四处找人玩牌九。他们如此相似,大伙根本分不出谁是谁,只知道三
人的眼睛分别为灰色、黄色和棕褐色。三兄弟经常问刘哥四借米,原因不言自明。
每次走进刘家院子,他们都挠着乱蓬蓬的脑袋,向刘瑛打招呼说:
" 堂妹,你还好吧?"
" 我们看你来啦。"
" 四叔在不在?"
如果刘哥四没出门,他会从大米缸里舀出些米装给三个年轻人;如果刘哥四
恰好不在,刘瑛就请堂兄们自己动手。除了我小叔叔和少数几个孩子,他们跟谁
都不搭腔。在陆增荣的寿宴上,三兄弟告诉众人,刘瑛的父亲正是他们的嫡亲叔
叔,但由于疾病与光阴的侵袭他们忘记了他的名字。他们怀着丧失亲友的悲痛到
处游荡,日夜躲避黑白无常以及牛头马面的追逐。我阿婆说,刘瑛的三个堂兄不
爱搭理人,倒挺能吸引姑娘。
刘哥四慢慢走向摆满酒席的围场。他直僵僵的腰身在白酒的关照下依然如故,
腿脚更未变软。他用惊诧的眼神打量三名陌生的年轻人,久久不发一言,似乎竭
力搜寻着遥远而漫无边际的往昔。三兄弟弓身佝背,脸色死白,蹲在一条长凳上,
眼珠缓缓转动着,如同生病的瘦狗。他们抱住脑袋,越缩越小,仿佛已做好承受
屎运和棍棒的准备。这时,刘哥四扭头对大伙说:
" 没错,他们是我的侄子,将来还会成为我的助手。"
已经捋起袖子的乡众忽然泄了气,嘟嘟囔囔散开了。戏台上,文天祥经过长
时间的慷慨悲歌,终于如愿以偿地被敌人砍掉了脑袋。两只立于屋顶、始终审视
着众人的巨鸟,哇哇哀唤了几声,扑棱扑棱向黑魆魆的夜空飞去。人群再次喧嚷
起来,因为陆大少爷越扶越醉,高声叫好,还带领一群仆人咚咚咚使劲敲打饭桌,
不断往地上摔酒坛子。这一切终于引起陆老爷的不快。脸色阴沉的陆增荣命人将
长子搀回房间;陆云廷使尽全力,挣开两名体格强壮的仆人。有那么一瞬间,他
感到自己正是剧中蹈节殉义的文天祥,泪水一下子涌出眼眶,以致他正在变粗的
嗓音颤抖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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