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祖先的爱情第四章(7)
镇上的阳光仍充满水汽,潮乎乎的。大部分铺面还没开门。圩亭内空空荡荡,
几只不知是谁家放养的瘦黑猪在街上低头嗅来嗅去,不时噗哧一声打出个喷嚏,
扬起一小片尘土。
一家不起眼的干货铺子前,哈欠连天的店伙计正要把掉漆的门板卸下来。阿
月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二楼的大花窗。窗户紧闭。黎世炯或许刚刚躺下:昨天
他一定又走了几十里山路,到处访贫问苦,跟上百人谈过话,很晚才拖着庞大的
身躯回屋休息。清晨的阳光中,阿月身上印满斑驳的树影,她自以为听见了阿炯
的鼾声,又觉得那无非是老街另一头的嗑嗑虫鸣。阿月壮起胆子低唤阿炯的名字,
但凉飕飕的气流不断撩拨她的衣裙,使她盼望尽快返回下坡村。干货铺的伙计诧
异地盯着她看。两旁的铺子陆续开张,街上冒出不少人。阿月好像走入了一幅奇
异的画卷:时间放慢步伐,云朵亮得刺眼,宛如梯子的天光沿着屋檐缓缓伸展下
来,路人染上了某种使身体变成空气的疾病,穿行于楼房夹道的石子路中,彼此
视而不见。阿月第一次留意这令她备感惊骇的场景。眼下,她孤身一人,站在干
货铺外边,四周全是陌生的冷漠面孔。由于以前她从未遇到相似境况,姑娘不禁
脸颊通红。这时,屋内的楼梯上闪现一抹人影,朝她招了招手,用刚睡醒的痰音
颇重的沙哑腔调对她说:
" 上来吧。"
事后,阿月无论如何想不起自己是怎样一边抑制狂烈的心跳,一边迈进干货
铺子,又怎样绕过摆满五香八角和罗汉果的柜台,踩着吱吱呀呀的窄梯走上二楼
的。她告诉自己,我是鬼上身啦。姑娘耳边萦绕着" 上来吧" ,仿佛那是不容违
抗的命令,而她也无力违抗,生下来只为听见他说" 上来吧" ,并且她存在的全
部意义仅系于男人随随便便抛出的一句话:" 上来吧。" 阿月的脊背一阵疼痛,
几乎丧失最后一丝意识,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房间内有点儿闷热,空气中透着一股男人的咸咸汗味。地板和一张床铺十分
整洁,另一张却很凌乱,床头还摆着两三本卷了边的旧书。
" 你们的' 铁匠' ,大清早就去县城了。"
阿月这才发现,房间里的另一个人竟不是她要找的黎世炯。男子略带嘲讽的
语气既不惹人羞恼,更不令人生厌,唯有一阵毫无来由的怜悯涌上姑娘心头。阿
月随口应了一声,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以便看清对方的长相。姓梁的黄埔军校
毕业生推开窗户,阳光迟疑了一会儿才流入房间,小心翼翼向他扑来。年轻人眼
圈乌黑,脸颊因水土不服而微微下陷,双手永远不知放在什么位置才好。他眼睛
里除了忧悒只剩下火焰,于是阿月越发感到慌张,也越发感到惊奇,并把年轻人
这天清晨的形象永久留在了记忆之中。他重新步入阴影,眼睛的光芒减弱了,残
存于额头上的黑夜骤然显现。黄埔军校毕业生走近时,阿月几乎无法喘气。她心
底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欲望,只想跟他共同干一件出格的事情。然而他并无任何
行动。阿月察觉他体内蕴藏着暴风骤雨,以为床头的几本书便是秘密所在,可又
立刻意识到这个念头多么愚蠢。屋瓦间漏下一缕阳光,照在他落落寡欢的脸上。
姑娘争强好胜的心也柔软了:她终于明白,是年轻人对爱情的渴望在吸引自己。
黄埔军校毕业生递给阿月一杯凉开水。他丢了魂似的语无伦次,目光一遍又
一遍轻抚她起伏不定的胸脯,但始终在躲避她那双诚实无欺的大眼睛。姑娘表面
上不理不睬,其实她本人同样六神无主。看到黄埔军校毕业生布满硬胡茬的下巴,
阿月相信,不论她愿意与否,决定幸福的一刻来临了。——显而易见,他是个英
俊的男子,或许是姑娘所认识的男子中最英俊的,然而时光奔流不息,檐阴越拉
越长,远山的雾色由深变浅,两人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 铁匠" 黎世炯。阿月仍
旧缺乏足够的勇气,虽然她很清楚,与年轻人相遇完全是老天爷的安排,只要她
还在追寻幸福,她就不可能不爱上他。随后发生的事也印证了这一点。黄埔军校
毕业生问阿月,包袱里装着什么宝贝。她感到全身的血液往脸上涌,猛然拎起包
袱,一把塞给他,好像那不是姑娘的定情之物,而是一颗点燃引信的大爆竹。她
迅速转身下楼,飞快奔出干货铺子,慌不择路逃离小镇,绕了一大圈才敢回村。
从早到晚,不论别人问她什么,她都沉默不语。她里里外外忙了一个下午,试图
彻底忘掉荒唐的举动,忘掉上午那个眼圈乌黑的好青年。吃晚饭的时候,她又开
始担心起来:黄埔军校毕业生不是本地人,他是否懂得绣球代表的含义?一想到
他有可能将绣球马马虎虎搁在黎世炯的床上,她就害怕得手脚冰凉。阿月几乎没
咽下任何东西,便躲回房间偷偷流泪。家中的长辈不住摇头,而兄嫂们面无表情,
把脸埋入大碗,为吃好一顿饭而全力以赴。这个六七十口人的大家庭里,姐姐阿
兰最希望知道真相,但她也是唯一没向阿月问东问西的人。姊妹之间的战争已经
到了必须终结的地步,否则两人只好抱着误解和仇怨生活一辈子,把千愁万恨当
成她们各自的凄凉陪葬,压在不见天日的墓穴中。然而这番情形无论是阿兰还是
阿月均不敢想象。姊妹俩最终言归于好,因为非如此不可。夜间,难以入睡的姐
姐听妹妹亲口说出心里的秘密,马上表示要竭力支持妹妹、帮助妹妹,而且一辈
子对妹妹好。种种嫌隙纷争在月光下涣然冰释。第二天,阿兰阿月打扮得又漂亮
又庄重,一同去新龙镇拜访年轻人,三言两语澄清了她们的想法。事情并不复杂。
——对" 铁匠" 来说,情场纷扰一直很遥远,阿兰和阿月也无太大差别,而黄埔
军校毕业生听后心花怒放,因为阿月正是他所钟情的姑娘。各村原本分成两派的
女人们修好如初,互相感激,只待花朝节那天结拜为姊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