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祖先的爱情第四章(8)
后来,阿兰阿月不幸成为" 两个陆家寡妇" ,或许是农会成立之初便已注定
的。大会上,黎世炯被推举为首届主席,姓梁的黄埔军校毕业生担任武装队长,
" 铁匠" 的干爹及干弟弟负责管理钱钞粮米,一个麻脸中年汉子专门为武装队搞
枪,此人与各路土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尽管黎世炯和黄埔军校毕业生当上了
" 主席" 、" 队长" ,跟他们订亲的阿兰阿月一点儿也不高兴,姐妹俩仍以为,
这只是男人纠群结党的又一种新把戏。农会成立之日,四面八方的民众云集县城
郊外的老龙头,此处生长着一株老榕树,高一百尺,树荫方圆足足三里。" 铁匠
" 的讲话赢得了最热烈持久的掌声和一阵又一阵叫好。他说广大青年应该积极参
加北伐战争,但农民与手工业者必须抵制政府最新推出的税收及抽丁政策,因为
这些政策最终会把他们的土地和生产资料都变成土豪劣绅的财产。大伙仿佛在听
一台大戏。主席台下亢奋的人群里站着老陆家的双胞胎。他俩仰起脑袋,两对三
角眼炯炯放光,一副醍醐灌顶甘露浇心的怪样。老榕树周围人山人海,而本该到
场的刘家三兄弟却踪影全无。
此时,在新龙镇最为广阔的宅院中,陆增荣陆老爷的打嗝症加剧了。他刚做
完五十大寿便突然不停打饱嗝,随后一连三个月,陆老爷试过各种方法,包括吞
气、吞糖、催吐、灌水、压竹片、烟熏、往脑门上插钢针、用擀面杖在肚皮上擀,
甚至跟一只牛蛙亲嘴,均未能止住日夜不息的顽固饱嗝。它不急不徐,节奏平稳,
时间一长便足以使人发疯。不仅如此,陆家喂养的大狼狗也开始学陆老爷打嗝。
好多次,这种又似鸟叫又似蛙鸣的打嗝声悄然平息了,仆人们惊得大气都不敢出,
干活蹑手蹑脚,然而打嗝声很快又响成一片,听上去犹如许多饱死鬼在激烈争吵。
由于病症影响睡眠,陆增荣情绪不佳,他下令把打嗝的看门狗一条不剩统统宰掉,
又将他全部的赚钱事业托付给宗族打理。换成别人或许早垮了,但陆炤致的后代
从不认输:为医治怪疾,陆老爷每天要生啖十颗多汁的新鲜大蒜。陆云廷被满院
子的口臭味儿搞得挺心烦,便前往县城亲戚家中做客,打算呆到省城的讲武学堂
开课为止。
上辰节刚过,陆老爷的打嗝症越闹越凶,每打一嗝必全身乱颤。他只能喝喝
稀粥,无论什么补品皆感觉难以下咽。陆增荣变得跟吃不饱饭的佃户一样骨瘦如
柴。那些从县城带来的口信、从省城发来的电报,在他眼里就像一份份唁文。多
年以来他又一次觉得钱财对自己毫无用处了。疲惫与虚脱中,陆老爷首度瞥见死
神的影子,连忙差遣家仆去找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大儿子陆云廷,另一个是他众
多拜盟兄弟之一的曹司令。曹威林做过沈冠英的团长,也曾打出" 自治军" 的旗
号,如今的身份是地区警备司令官。然而家仆离开不久即踅回禀报,说县农会的
队伍已经开到新龙镇外,似乎随时会扑进镇子杀人。他们宣称要找老奸巨猾的陆
增荣" 算一笔总账" 。头天夜里,农会分子将标语贴遍整座小镇,镇上的居民大
清早看见满眼花花绿绿的纸条,疑心刚刚刮过一场台风。" 不交租,不纳粮!""
打倒土豪劣绅!""工农群众联合起来!""一切权力属于农会!" 这些响亮的口号
仿佛能自动繁殖,不断增多,直至爬上有钱人陆家的围墙。下午,行人在极短的
时间内遽然遁迹销声。武装队即将攻打新龙镇的消息已由老管家确认:他刚迈出
陆家的大门,便隐约闻到一缕熟悉的火药味。小镇居民惊惶不安,纷纷吹灭油灯
蜡烛,唯有一名年轻女巫仍神闲气定,到处替人驱邪缚鬼。誓师老龙头的武装队
改名为" 农民自卫军" ,沿途加入者壮大了它的威势,也搅乱了指挥权。抵达一
处叫做" 受贡亭" 的地方之前,农军人数已增至原先的三倍。许多乡民吵吵嚷嚷,
想捣毁可恨的" 受贡亭" ,这才发现四周连半座亭子也找不到。一个小老头向大
伙解释说,当年安南使者上北京进贡乌猿和大象,车队在此擅停,于是威仪无边
的皇帝降旨改名,以昭天朝上邦之体统。受贡亭距镇子大约十分钟脚程。垂危的
陆增荣躺在摇椅中,命人把他抬上楼顶,他看见星星点点的火炬正缓慢聚集,太
阳穴咚咚咚直跳。终于,陆老爷打了个动静极大的响嗝,声音瞬间传遍全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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