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祖先的爱情第五章(1)
第五章
有一个时期,棉布变得像大烟一样紧俏,就连当地人编织的土布也极为抢手。
烟帮和杂牌军纷纷插足布匹生意,各商铺的老板大发其财。小叔叔说,由于我们
跟广东人又一次开战,航道及出海口遭封锁,交通被阻断,外国的洋纱洋布无法
运进内陆各省,本地这才冒出个空前绝后的" 棉布风潮" 。事实上我完全糊涂了,
因为起初两省的军队共同北伐,先打下武汉三镇,再打下南京城,很快又打下北
京城,从南到北节节胜利,怎么会突然调转枪头,同室操戈?曾祖父说过,翻脸
不认人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我们永远也别想弄懂。
一年后形势大变。两省重修盟好,航路重新开通,洋货越来越多,省长走马
灯似的一换再换。原本令众人兴奋得不眠不休的" 棉布风潮" 彻底消失了,又因
口口相传而逐渐变成奇闻怪谈的大杂烩。当时,类似" 癞蛤蟆自爆" 和" 江边鬼
哭" 的掌故讲了一遍又一遍,以致不少人误认为" 棉布风潮" 是一台神佛混战的
大戏,三天三夜都演不完。许多年后,两名研究地方史的学者来向我打听" 棉布
风潮" 的始末,于是我跳过无数分枝旁节,直接从农会分子的活动说起。谁知他
们摆摆手,表示不感兴趣。因此我没能告诉这两位可敬的学者,正是得益于农会
请来广东人,办起一所织染技术学校,昙花一现的" 棉布风潮" 才算开了头。刘
家三兄弟也恰恰是那会儿才开始走运,凭借他们胡吹乱嗙的天赋和鼠窃狗偷的才
能,赚进大把大把废钞票的。
" 阿凉,还记得三兄弟在新龙镇玩牌九的事情吧?当时,有个药铺伙计憋了
一整夜的尿,最后憋死啦。我最初听到消息,简直不敢相信!"
" 死人的时候你不在场。我是亲眼看见的,就像我们逛药材集市时看到唐金
豹杀人一样。这件事千真万确,因为大凡赌棍都相信:牌局之间去撒尿会倒大霉!
"
宁武将军第一次倒台以后,日子便一直不太平,按照乡亲们的说法,全省到
处是" 司令满街走,团总多过狗" 的混乱状况。所以刘哥四才带着女儿来下坡村
躲灾避难。谁知老迈的宁武将军从上海返回省城二度主政,各地民团、馆口纷纷
拿起刀枪,祖父却吩咐家里人把将军送他的德造双筒封进一堵墙里。" 阿凉,"
我父亲一边喂猪一边说," 你爷爷就服陆阿宋。" 有一回,几个年轻人说宁武将
军的坏话,老头子碰巧听见了,便挥舞着拐杖,追过整个村子,速度之快堪比他
当年钻入丛林撒腿逃命。祖父死后第三年,陆阿宋被李将军击败,再次下野赴上
海做寓公。农会一成立,曾遭到我祖父敲打的小伙子纷纷参加武装队,其中也包
括陆根发的双胞胎哥哥,陆根昌和陆根达。他们去老龙头跟随黄埔军校毕业生—
—即他们的梁队长——操练枪法以及各种战术。陆根发的两个哥哥从小便是一对
活宝,也有人说他们装傻充愣。可兄弟俩一加入农会,立马学会很多大道理,一
天比一天聪明。作为黄埔军校的毕业生,梁队长不但通晓排兵布阵,枪法也着实
了得,不过老陆家的双胞胎始终没能把他百步穿杨的绝技学到手,陆根达后来常
常引以为憾。而我二姐三姐也害怕刘家兄弟一事无成,因此软硬兼施,逼他们去
广东人开办的" 艺徒夜校" 学习" 织物分解法" 。三人向刘哥四和我妈讨来几天
饭钱,带上一桶甘蔗酒,坐竹排直奔县城。十天后,刘氏兄弟靠推牌九赢回整整
两打光洋。接着,他们又从陆增荣的商号借到一笔高利贷,在镇上开办染印坊。
二姐三姐总去帮忙,于是刘家兄弟只要一有空闲,立刻上街乱转,饿狗似的四处
找人玩牌九。
刘氏兄弟能借来新龙镇陆家的银钱并非仅凭运气。实际上,他们完全是瞅准
了时机的。——农会的力量一天天壮大,官绅老爷为捞取令人费解的选票争相请
客送礼,在穷骸贱骨的乡民身上使出前所未见的殷勤。例如,号称" 拆骨师爷"
的白占田曾经以陆增荣的名义,从附近好几个村镇招呼百余人去县城的茶楼大吃
大喝,算作集体入党,事后不少汉子直到县党部发来选票,才晓得自己究竟入的
是哪个党。某位老爷甚至向我父亲许诺,将来要保举他当科长。这时,刘氏兄弟
乘势向老财主伸手借钱,由此揭开他们第一次短促发家史的序幕。三兄弟的染坊
开门营业前夕,下坡村莫名骚动起来,众人互相戒备,用惊疑的目光彼此打量,
大树下的喧哗闲扯渐渐变成低声密谈。村中的诡异气氛让我父亲很是迷惑,就去
老陆家打听消息,结果意外获悉陆根昌和陆根达想成立一个农会支部。父亲被双
胞胎所讲的大道理弄得一头雾水,对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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