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祖先的爱情第五章(4)

　　月亮缓缓升起，它在枝叶间费力腾挪，犹如一只吃撑的金色老树蛙。林中传
来鹧鸪的叫声，听上去极像偷情男女的私房话。晒谷场上只有两三个人还没回家。
他们身上洒满月光，脸庞藏在阴影里。地面还残留着白昼的热气，夜行动物和神
灵开始从山林逼近村子。牛魂节快到了，姑娘们用枫叶水泡好糯米饭，大伙闻见
香味，又要挨着牛栏，摆开小木桌，嘻嘻哈哈祭拜牛魔王。第二天清早，孩子们
便会把水牛赶往河边，给它们洗刷、梳毛、篦虱子。河岸上还有人击鼓鸣锣，跟
他们的祖父和父亲以前一样。瑛，晒谷场上看不到你的踪影，或许你还趴在桌子
上写大字，或许你已经困得抬不起眼皮……单调的蛙声让人发狂，野香蕉林漆黑
一片，又似乎闪烁着一星两点微弱亮光。田嫩豆摇摇晃晃回家了，好似喝醉一般
：他即将离开本地，去几百里外的北边念书，那儿冬天会下雪。父亲说，雪就像
盐，摸起来冷冰冰的……最后一个人也收工往回走了，青幽幽的月光留下他细长
的身影。晒谷场另一头，两只野兔一蹿而过，月亮同样令它们躁动不安。从河边
传来一阵阵歌声。" 稔子花开了，阳雀鸟叫了，春水弹琴了，禾苗封峒了，四月
八到了，牛魂节到了……" 我真想把这一切画下来。月亮越爬越高，澄明剔透，
树尖上跳跃着苍白的光芒。野香蕉林的森然秩序被四处流荡的歌声扰乱，许多蛾
子和萤火虫簌簌地飞入黑暗之中。月光依旧使万事万物沉静，但是今晚，这样的
沉静也不过徒有其表罢了。

　　牛魂节过后第五天，农会与新龙镇陆家几乎同时动手，在通往陆家大院的街
道上激烈交战。小镇居民不敢出门，朝开晚闭的金合欢花竞相凋谢，金合欢树短
短一夜之间结出无数小果子，不停落向地面，越积越多，终于铺满新龙镇的三街
两巷，使不少人跌跤滑倒，磕得头破血流。后来曹司令率兵杀到，将农会分子据
守的大庙围了个水泄不通，夜间更是在全镇展开无情而彻底的大搜捕，导致许多
居民对灯笼和手电筒产生了难以克服的憎怖，多年不敢使用它们。关于冲突爆发
的原因，按理说，谁都不会比我更清楚，毕竟挑起事端的讨厌鬼恰好是我本人。
然而，不少村民坚持认为，农会之所以决定开战，跟我大哥陆阿广回乡有直接联
系，因为他也是一个共产党，而且极可能是一个来头更大的共产党。那天早晨，
我刚好去新龙镇找活干。街上行人稀少，杂货铺、铁器铺、油盐庄、烟庄、布匹
店、苏杭丝绸店、文房四宝店、药店、客栈、饭铺、米粉铺、土产铺、竹藤品铺
和瓷器铺无不冷冷清清，烧卤店门外" 风肠腊肉，见火即熟" 的木招牌在风中无
聊摆荡。我往每一家店铺与商号内张望，几次被当成大买主派来的佣仆。尘土中
的树影缓缓爬行，感觉像是沉在水底，而所有事物皆已陷入一场无止无休的午睡。
我佝着背，踢着小石子，酷暑、静谧以及头顶这片耀眼的天空让人记不起为什么
要走进新龙镇，走进这个被敌意和恐怖勒住脖子的垃圾堆。小镇上，仿佛连阳光
也散发着火药味儿。马眼睛里可以窥见死亡的影子。

　　——后来我多次回想当天的情形，总觉得自己不该成为那个引爆火药桶的大
笨蛋，因为各种征兆十分明显，而我竟浑然无察，丝毫没注意到一连串神秘的巧
合正悄悄迫近。两周前，离家多年的阿广大哥突然带着老婆回到下坡村。大嫂已
怀孕四个月。由于事先没有收到他要回来的消息，仓促之间，家里只能勉强腾出
一张小床，让年轻夫妇俩挤在上边摸手捏脚。其实，原本谁也不曾料到大哥会有
返乡的一天，除阿妈之外，众人几乎把他给忘了。大哥很早便离开村子去外地谋
生，头几年还托老乡捎回两三封信，可他越走越远，走过无数乡村城镇，最终抵
达寒冷的北方。我对阿广大哥印象淡薄，以为自己根本记不清他的长相，但事实
并非如此。" 阿凉，"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 你长大了！" 瞪着这个酷似父亲的
男人，我半天冒不出一句话。大哥身后是一名陌生女子，单眼皮，脸蛋像番茄一
样红扑扑。他们穿过院子，走过大水缸和天竺葵，跨过一群惊慌的雏鸡，推开屋
门。阿妈循声从鸡舍奔出，双手沾满鸡毛鸡粪，一看到自己的大儿子，立刻急急
忙忙去喊父亲：" 阿广回来啦！" 晚霞消退后，家中热闹无比。大哥如同远道而
来的贵宾，消息一传开，东邻西舍的乡亲争先登门探望，他们反客为主，纷纷要
求他讲些外省趣闻。火塘烧得很旺，大哥坐在人堆里，边说边咳嗽，似乎被灰尘
呛到了。这些灰尘是他翻动积年往事时不小心扬起的。阿妈听说初次见面的儿媳
妇已身怀六甲，连连祈求菩萨保佑。二姐三姐亲亲热热围住嫂子问这问那。过去
十年间，阿广大哥四处闯荡，始终两手空空。他当过矿工和挑担的水货贩子，在
好几个城市贩卖柠檬精止痛散，还替人推销革命公债，并从一家工厂偷学了制作
发冷丸的秘诀，只苦于无钱办厂。他曾参加制鞋业公会，出于祖传的学习热情去
夜校既当教员又当学员。兵荒马乱的时节里，嫂子怀孕了，阿广大哥带着她重返
遥远的南方老家。唯独阿妈清楚记得大哥离乡已满十一年零七个月。父亲希望长
子今后能够安顿下来，他本人却不置可否。而我们很快便与大哥重建了手足之情。
这天晚上，众人被各省的笑话奇谈逗得前仰后合，一再推迟回家。他们都说除了
刘哥四谁也不及阿广大哥更有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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