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祖先的爱情第五章(5)
然而我并未听从大哥的劝告,暂时待在家里。两周后,我昏头闷脑走进镇子,
没能尽早发现自己身处险境。——天穹蓝晃晃的,山林上空的云朵仿佛一片片沉
没的船骸堆叠在一起。小叶桉的气味从镇外飘来。乡道上的杂草被无数泥脚踩得
服服帖帖。我东游西逛,结果遇到一伙身背各种武器的农会分子。队伍不算长,
行列也不整齐,一直打算开办" 农民运动讲习所" 的外乡女子脸色凝重,置身于
蔫头耷脑的男人之中,使她越发显得衣妆楚楚。我顶着大太阳四处瞎转,途经街
尾的牛市和阴凉的公用市场(那儿的鱼鳞瓦透下充满灰尘的光柱),走到一家伞
铺门外。两年前,我在里边躲过雨,还受到一名店伙计的款待。这家伞铺除了卖
些自制的雨伞,也卖广州的" 梁苏记" 雨伞。人称" 粉哥" 的年轻伙计曾对我谈
到他与俏寡妇的鱼水之欢。后来,他被寡妇的亲弟弟一枪掀掉了脑袋。
伞铺内有个形似一支伞骨的瘦男人。他身材并不高大,两腿细长,浅褐色眸
子,面皮青薄,喉结又大又尖,花白短发像是头上撒了一层盐,指节则由于长年
患风湿病而十分僵硬。此人正是伞铺的朱老板。几分钟后,这个穿灰色长衫的老
头满口答应收我做学徒工。——" 粉哥" 曾经在他面前提起我,而朱老板也知道
我父亲的名字。" 真要算起来,你阿爸陆巨文应该叫我声表叔。" 然后朱老板用
沙哑的声音说出许多姓名和各种亲属关系,直至确认自己就是我的表叔公。
" 你爷爷陆盛楠是我大表姑的表哥,而他也管我叫表弟,因为我二姨当年嫁
了你四叔公;我妈还跟你阿婆是……"
我不住点头,却在偷偷回味大哥昨晚上讲的笑话,觉得自己正是那个号称"
见饭即饱" 的小长工。
" 这样吧," 朱老板说," 下个月你到我店里来!不用带铺盖。"
迈出伞铺门口,日头爬高了一大截。新龙镇的金合欢树投下狭长而单薄的阴
影,暗处拥挤着没来得及返回阴间的游魂。它们嗡嗡嗡的耳语不断压迫我们半失
灵的脆弱神经,又如一团团沾满灰尘的热气到处滚动。街上空荡荡的,几只瘦狗
跑来跑去,抛出百无聊赖的狺狺声,把沉闷和寂静搅得快要坍塌下来。
我没有沿原路回家,而是向铺设大青石的老街走去。微风中羼杂着腐烂的酸
笋味儿。离中午还早,我准备绕道从北边出镇,看看能否遇上黎世炯。但新龙镇
中央的十字路口仿佛刚被一大帮隐形的泥瓦匠改建过,将我引到一个不太熟悉的
地方。四下静得出奇。猛然间,我看见了陆家院墙上张贴的农会标语。一排排几
乎全是刘瑛写的。——尽管阳光强烈,石灰粉刷的墙壁非常晃眼,但她装模作样
的字体我瞧一眼便能认出来。它们犹如刘瑛千形万相的一部分,只不过两者如今
都让人感到陌生。院内栽有几株枝繁叶茂的扁桃树。树底下或许是马厩,因为墙
头冒出一股马尿味儿。这让我想到陆云廷骑着高头大马去下坡村的情景,然后想
到陆增荣寿宴上他的可笑举止,还想到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长着一双狗眼睛的陆
小廷。多事之秋的太阳直射脊背,硬底布鞋不大合脚,汗水和尘土令鞋垫滑腻不
堪,于是我想起了那些花前月下的情侣,想起姑娘们在晒谷场上欢快的身姿。我
又饥又渴,平白无故想到镇子里的动人老寡妇,她曾使" 粉哥" 整日神不守舍,
而我恍惚觉得自己去伞铺当学徒,是受了" 粉哥" 亡魂的引诱。陆家大院的围墙
比整条街还长。墙头有只乌鸦始终跟着我,不断发出嘲讽的叫声,令人心浮气躁。
最后,围墙内传出一连串打嗝声,我自然而然想起陆增荣的老脸,想起他玩腻了
自家女仆,还要打其他姑娘的鬼主意,想起他手下那一伙穿蓝绸衫的狗腿子,以
及他一般讨厌的两个儿子,顿觉愤怒满腔,即便是刘瑛的漂亮脸蛋也徒增我的憎
恶。我捡起几块石头,边骂边朝院子里砸去。几声枪响划破了沉寂的空气,我跌
跌撞撞往前跑。
时近正午,最初的枪响演变成一阵阵枪炮声。小镇被农民自卫军用路障封死。
小叶桉的气味混合着硝石味儿使人难辨方向。农会的人哗啦啦冲出一大片,撵着
我跑了很远。街道尽头,陆增荣的手下从街垒、围墙后边露出一颗颗黑脑袋,好
似一群乌蝇。农军成员高喊口号,追逐爆炸声向前猛冲,仿佛果真有刀枪不入的
本领。我混迹人群之中,也渐渐相信农会的伟大之处就在于身边的这些人比街垒
围墙后边的人更勇敢、更纯洁——最重要的是——更不容易挨枪子儿。铁砂铅弹
甚至躲开我们。大伙无不发足狂奔。有那么一瞬间,我产生了腾云驾雾的感觉,
耳边回荡着呼呼风声,众人的鬼容怪貌、汗津津的身体、紧握大刀的手、摆动的
泥腿子全部僵住了,就连旗帜和衣角也凝然不动,恰如当年广东照相馆的职员给
我们展示的相片。突然,队伍最前端的人似乎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这堵墙旋
即又化作一阵狂风把后边的人一排接一排扫倒,好像无形的刀锋削过草丛。" 趴
下!" 有声音在喊," 趴……" 人群向街道两旁散开,惨叫声足以凝固全身血液。
混乱中,我总算碰到两个熟人,一个是姓梁的黄埔军校毕业生,另一个是姓司徒
的外乡女子。二人不停发出相互矛盾的命令,但谁也不听他们指挥。我捡起一杆
枪,随大队伍乱冲乱撞,弥漫的硝烟让我很快学会如何开枪射击,又促使我迅速
打光所有子弹。许多蓬头赤脚的妇女不知从什么地方接连冒出来,将伤员扛米袋
子似的逐一弄走,农军也终于克服最初的慌乱,推上来两门猪兜炮,把街垒轰出
个大口子。对方的人马一边胡乱放枪一边退入大院继续抵抗。伴着一片欢呼声,
两门土炮先后炸膛,炮手如同小鸟一样飞了起来,烟灰和碎锅片洒满新龙镇街道。
我看到气喘吁吁的陆根发钻过一条窄巷,赶来帮助两位日后的亲姐夫,可双胞胎
兄弟把他一顿臭骂,要他马上回家。令陆根发喜出望外的是,黄埔军校毕业生给
我们分派了作战任务:收集麻绳,多多益善。我们在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上乱跑,
陆根发手持钢叉,我扛着一杆没火药的长枪。由于缺少土炮,炸不开围墙,农军
队员只好绕着陆家大院瞎转,巴望找到一个缺口。大伙听见陆增荣活受罪的饱嗝
声,便往墙内扔入燃烧的破布团,那边立刻传出咒骂和凄厉哭喊,袅袅上升的浓
烟在小镇上空漾开。农军打算攀木梯翻越围墙,试了好几次均不成功,因为各个
角落全部有人防守。他们用巨大的木杈把梯子推开,干掉每一个敢于爬上墙头的
农会分子。次日清晨,农军终于冲进陆家大院,正准备夺取一处天井,不料警备
司令曹威林派兵杀到,以致攻守顿时逆转。原来,前一天晚上,省城方面向曹司
令连发三道指示,命他立即剿灭本县农军," 刻不容缓" 。警备团的士兵半夜起
床吃过早饭,乘坐征用的两艘火油船和几十辆牛车开赴新龙镇,从北面的山坡和
南面的梯田迂回包夹,像一只火钳将小镇紧紧钳住。他们用" 克虏伯" 山炮壮胆,
派敢死队破坏小镇外围的鹿砦和栅栏。接着,经过一阵猛烈而盲无目标的扫射,
一名姓汤的团附驱遣大队人马拥入新龙镇。不少房子燃起熊熊大火,居民冒着枪
林弹雨奔走街头。士兵们分不清农会分子与平民百姓,一排枪打死了很多救火的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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