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祖先的爱情第五章(6)
农军依靠炮楼抵抗。" 轰!轰!轰!……" 克虏伯山炮射出的铁弹头四处开
花。陆根发冲我大吼说如果非死不可,他宁愿吃下两大碗米饭,外加一盘红烧肉,
然后喝凉水撑死。我被一次剧烈的爆炸震得头昏眼花,不明白陆根发为什么还有
能耐开玩笑,因为我既不饿也不渴,只感觉手脚无力,背脊冰凉,灌进耳孔的声
音忽大忽小。夜幕降临,农军退入小镇西北角的大庙。昏暗中" 铁匠" 背靠一只
破烂不堪的黄铜包边大木箱,眼睛犹如两堆炭火。黄埔军校毕业生督厉其余人不
断向外射击。屋内烟尘翻滚,人们看不清同伴的面容,彼此乱嚷毫无意义的词句。
我心中一度闪过要跟这帮家伙同生共死的念头。然而满地乱躺的伤员已经完全听
天由命了,想要一下子分辨出他们的死活并不容易。我抱住一个垂危之人,听着
他喉咙里发出" 格格格" 的可怕声音。他动作僵直,好像一扇多年没打开过的门。
我眼窝里攒积的泪水不再是出于恐惧、怜悯或仇恨,而是某种可耻的软弱感。—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它击中了。
" 瑛,眼下已经是下半夜啦。
" 刚落过雨,只不过一袋烟的工夫,又热起来了。
" 我记得警备团清乡那年,也是这般天气,我们晚上热得睡不着,就去河边
洗澡。
" 可还没等我们走回家里,浑身上下又像火烧一样热了,甚至比洗澡之前感
觉更热。"
" 阿凉,当时我只要往簟子上一躺,就会莫名其妙想到你的名字。"
农会一垮,警备团立即开始清乡。士兵们晚上搜捕,早上点名,忙得不亦乐
乎。被抓的男男女女除了少数拉到县城集中枪毙之外,大多由亲属用钱赎回家,
可这么一来,又有好些农户落得个人穷财尽、倾家荡产的下场。此后陆根发的两
个姐姐开始背负" 两个陆家寡妇" 的哀名。陆增荣当上了民团司令,因为他的大
儿子陆云廷先前曾给公署专员写信说:
县内农民,反对政府的新政措施,暗中联络,组织叛乱,已成为公开的秘密。
我们没有参加。况且父亲诚恐波累,近来不准子弟外出,以免发生误会……
这封信在县档案馆的故纸堆里躺了半个多世纪,历经十几次洪水的无情浸泡,
受过赤蚁、蟑螂与硕鼠的威胁,险些毁于两场大火,才总算被一名研究地方史的
老学者发现。其实,当初陆云廷搬去县城的亲戚家中暂住,仅仅是为躲避他父亲
没完没了的蒜臭饱嗝。" 老蚂蟥" 陆增荣担任民团司令的消息让刘哥四心烦透顶。
他脸色阴沉,埋头钻研改进土织布机的秘诀。不久,他与三个年轻人共同制造了
一台配有十二个踏板的新式织机。而这三人正是刘五、刘七和刘九。木匠刘哥四
的预言最终全盘实现:" 他们是我的侄子,将来还会成为我的助手。" 三兄弟关
于织布机的灵感来源于" 艺徒夜校" 。在某堂课上,他们听到广东籍老师谈及一
种无需人手传梭的织机,便赶在农会和陆增荣开战之前找刘哥四商量,再次凭借
过人的口才,促使木匠丢下研制大型捕鼠器的工作,跟他们彻夜琢磨谁也没见过
的织布机。终于,一天下午,刘哥四把我阿婆叫去试用新机器。他表情严肃,实
际上兴奋不已。阿婆按照刘家兄弟所教的操作方法干了两三个钟头,尽管不甚熟
练,依然织出一幅一丈多长、两尺多宽的花纹布,而以前的土织布机一天顶多能
织七八尺。妇女们对这个发明赞不绝口。刘哥四连夜改进机器,但他还没来得及
与大伙一起欢庆,便作为德国人的向导,带着考察队钻入了百万大山。
此事发生在清乡行动的末期。当时,田嫩豆的父亲因为救治农会分子而遭到
逮捕。牢房里人满为患,包括刘哥四在内的众多男人却被严令不得离乡,以便随
时收监。某天早上,一伙由通译陪同、自称" 人种学家" 的德国佬走进村子,招
呼我们去砍头树下集合。通译是省城的教民。他向大伙解释说,这些德国佬自称
雅利安人的后裔,他们搜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是要寻找" 祖先的踪迹" 。我祖
父对德国人的举动深感不解,认为他们应在自己的家乡寻宗问祖,顶多去本国其
他省份找找,不必大老远跑到别人的国家干这等傻事。" 客家人就比这帮德国佬
聪明," 祖父说," 他们把祖先牌位恭恭敬敬供着,从不出远门瞎找一气!" 但
德国人种学家根本不理会我祖父的坦诚劝告,忙于运用一把能够来回滑动的怪尺
测量大伙的额头有多宽,鼻子有多长,舌头厚不厚,面骨高不高,眼珠的颜色是
深是浅。这几项工作十分乏味,但每一名被测量者可以领取两个东毫。村里人为
此排起了长队。谁知,德国人种学家并不打算测量每一位村民,他们凭借秘而不
宣的标准认真筛选眼前的额头和鼻子。许多人直呼上当受骗,因为本该属于自己
的两个东毫就这么不翼而飞了。德国人种学家说,我们唱山歌的腔调近似于什么
北欧的萨米人,又说我们的神态与锡兰岛上的土著如出一辙。这些话统统是通译
转告的,但德国佬所说的地方他自己也毫无概念。有人想到了见多识广的刘木匠,
认为他或许知道一点点萨米人的情况。大伙带领德国佬去找刘家父女。刘哥四敞
着门在干木工活儿,院子里充满刨花的香气,而刘瑛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残缺不
全的《华严经》(小楷字体,发黄的纸上布满虫蛀的小洞),正一笔一画认真临
摹。天知道是为什么,德国人对刘瑛的鼻子挺感兴趣,可又不喜欢她杏眼圆睁的
模样。刘哥四磨镜片和造织布机的本领着实令他们大吃一惊。经过激烈讨论,德
国人决定付给刘哥四一笔钱,请他充当向导。刘哥四把女儿交给我阿婆照看,答
应三个月之内回来。刘瑛站在众人中间与父亲挥手告别,没料到他会从此杳无音
信。很长一段时间里,大伙都说,刘哥四、德国人种学家,还有做通译的教民,
全被树桩粗细的大蟒蛇及其子孙当成饭前的开胃菜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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