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祖先的爱情第五章(7)

　　刘家三兄弟请人按照图纸秘密造出十五六台新式织布机，将染坊扩大，改成
织布的工场。起初，他们雇了一批农妇，但许多女人没几天便逃回各村，染上麻
风病似的足不出户。三兄弟眨眼间又找来一帮女童。她们长得黑不溜秋，瘦得皮
包骨，只剩下一对对呆滞的大眼睛。这群小姑娘全是被一个独眼人贩子从旱灾严
重的广东某地卖到这儿的，只需一顿饱饭，就能像骡子一样干活。可刘家兄弟还
是嫌她们食量太大。

　　工场生意兴隆，财源滚滚。三人之中最聪明的刘九运用" 织物分解法" 仿造
洋布，令人难辨真伪。经反复比较，买家认定三兄弟生产的棉布和香港运来的洋
布相差无几。不久，诡计多端的刘七想出个好主意，终于使他们的产品达到以假
乱真的地步：他把土布拉去一百里外的海关加上税印，然后就地摆上铺柜，堂而
皇之冒充起洋布来。竞争者被这种做法气得吐血，不解玄机的乡亲开始对三兄弟
刮目相看。刘家兄弟将所有人挡在工场大门之外，不论他们如何央求、撒泼、威
胁、拍马屁、装疯卖傻、发誓赌咒、漫天出价，得到的答复永远是：禁止参观。
刘五甚至从赌馆挖来六七个会外家功夫的高手，日夜守卫工场以及那些又黑又瘦
的小姑娘。八月末，有位县城的长官突然要来视察。他带领一伙眼珠子滴溜乱转
的布商闯入工场，但是一无所获。——刘七事先已抽掉织布机的踏脚，参观者只
能绕着静悄悄的机器草草走上一圈，凭空想象五分钟之前繁忙异常、热火朝天的
生产图景。某人气愤不过，回家斋戒沐浴，苦思冥想，减了一小半体重，花了一
大注本钱，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半个月后，刘家兄弟的" 信昌隆" 布庄正式开
张，迅速扩大生产。一连几天他们差人送来各式礼物，从上海万国博览会展销的
东瀛伞到西贡制造的法式香水，没有一种是阿婆以往见过的。目不暇接的长辈们
死也不相信，送礼之人正是几个月前上门提亲的三个穷光蛋。但阿婆的情绪很快
平复如初。她以最恳切的言辞，最严厉的态度，要求我的二姑三姑迅速在三兄弟
当中作出抉择。她俩日吵夜嚷，家里的四间破房无不是两人互相扔东西的险恶战
场，而不久之前她们还流着眼泪彼此安慰。" 结束这桩荒唐透顶的丑事吧！" 既
悲惨又激动人心的日子里，这是阿婆向她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阿婆一度以为，她的努力奏效了。某天早晨，两位姑姑终于下定决心，派小
叔叔找来刘家兄弟。——这会儿他们已是" 信昌隆" 布庄的三位掌柜。然而，她
们竟当着祖父、阿婆、小叔叔及刘瑛的面，宣布自己无论如何不会嫁给三兄弟中
的任何一人。刘五、刘七和刘九凝神静气，对这一结局并不怎么吃惊。因为换成
他们大概也会照此办理。刘家兄弟一个接一个跨出大门，背影有如三块搓衣板般
无动于衷。人们看得出来，他们仍在耐着性子等待心上人的召唤。可二姑三姑要
彻底放弃选择权，抱定与刘氏兄弟相似的坚韧耐心，盼望男人能够勇敢站出队列。
两位姑姑偶尔也觉得三兄弟不再可爱了，他们天花乱坠的吹牛活动被昼夜钻营的
阴谋诡计所代替，饿狗的饥渴眼神变得好似豺狼般贪婪无厌。他们不相信任何人，
仿佛生活跟" 一翻两瞪眼" 的牌九完全是一码事。就在人人皆说陆巨文家的姑娘
交了好运气，可以嫁给年轻的布庄老板时，两个原本活泼热情的姑姑却逐渐陷入
忧怖之中。阿婆认为她俩是愁鬼缠身，便亲自请来镇上的女巫送祟除邪。当年农
会遭警备团围攻，这名女巫曾救过我小叔叔一命。家里唯有刘瑛还在帮二姑三姑
说话：

　　" 你们等着瞧，" 她满不在乎，" 总有一天，我那三个堂哥会跑得无踪无影！
"

　　众人把刘瑛的预言当成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小叔叔阿凉相信，她讲的每
一个字都是真的。刘瑛原本有许多才能，然而随着她一点一点长成个大姑娘，这
些才能纷纷隐藏起来，最终消失不见。夏天里，刘瑛的胸脯发馒头似的一天天变
大，她的衣服嫌短了，她的裤腿如同缩了水。小叔叔离开下坡村，去新龙镇的伞
铺当学徒之前，曾怀着难以遏制的愿望，想将每一天不同的刘瑛画下来，因为她
的形象至今让他感到陌生。小叔叔阿凉责怪自己轻信幻觉。他发现，刘瑛白天是
一个样子，晚上又是另一个样子，初秋的刘瑛与仲夏的刘瑛迥乎不同，走路的刘
瑛、趴在破木桌上写字的刘瑛、雾气中的刘瑛、吃饭夹菜的刘瑛、河边嬉戏的刘
瑛、洗澡前和洗澡后的刘瑛，全都各不相似。总而言之，她的容貌、声音及高矮
胖瘦，随时随地发生着毫不起眼却令人惊奇的变化，以致我十四岁的小叔叔根本
就不认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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