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祖先的爱情第六章(1)
第六章
日军第二次攻陷省城后,我曾带领几个浑身伤疤、性子火暴但忠心耿耿的年
轻人翻越大山,去寻找张焱将军的起义部队。当时日本鬼拼凑起所剩无多的悍勇,
急于打通崎岖艰险的丛林交通线,好向着瘴疠横行的法国老番的属地进军。他们
攻下县城,冲入各村搜索游击队的踪影。两年前,张将军在两省交界地带成立"
南路人民抗日军" ,自任总司令之职。作为一个出生于安南的华侨,张将军的爱
国热忱绝不输给任何同胞。他早年当过茶馆伙计,吃过码头搬运工的苦,也曾在
大街上拉皮条。北伐期间他从勤务兵干起,半年升一级,先后担任排长、连长、
营附、团附,直至当上师长。张将军以作战英勇而声名四播,这一点即使是他的
政敌也非常敬佩。本地因农会事件而大规模清乡之际,他所属的" 铁军" 势如破
竹,一鼓作气击败了吴佩孚、孙传芳,并把张作霖的部队逐出了山海关。此后张
将军开始经历各种伟大的失败和磨难。他在围剿苏维埃政权的战争中连吃败仗;
" 一·二八" 事变,他随蔡廷锴在上海抵抗日本鬼;热河沦陷后,他组织" 援热
救国军" ,结果被逼出洋;张将军枪毙过好几个偷运桐油和钨矿的大汉奸,建立
闽北游击区,却由于同情革命学生遭到撤职,更因为宰了一个贩运烟土的豪绅而
不得不远走海外。他先后三度流亡,每次总是很快潜返国内联络旧部,招兵买马。
十多年间,张将军屡屡被伪装健忘的政府接纳,但他们已将旧账一笔一笔记在中
统特务的黑名单上。来本省当中将参议之前,他手中早就没几个兵了。张将军已
经感到造反终究会成为自己唯一的出路。——既然他不愿重蹈早年所目睹的那些
老淫虫的覆辙,光着屁股死于女人两腿之间,也不愿老乌龟似的缩在钱堆里任凭
自己慢慢腐朽发霉,他必须重新掌握部队。接下来的半年中,张将军膺任" 游击
总司令" ,受他领导的队伍再度增至上千人。他们打退了日军一轮又一轮进攻。
然而张将军的职务第三次遭到解除,上司勒令他将人马移交给一个比他级别低得
多的代理县长。当时,地区专员偷偷调集保安团准备围攻张焱将军,结果他抢先
一步攻占县城,成立了" 南路人民抗日军" 。——我们翻山越岭一直往东走,正
是打算跟张焱将军接头联络。
六个月后,张将军被重庆派来的特务诱杀了,方法是模仿李济深将军的笔迹
向他发出邀请。他没有来得及留下任何遗言。于是我们徒然往返于群山之间,几
乎每天睡在树上,而丛林似乎是无边无际的,阳光照不到地面,这儿的树蛙掌握
了飞行的本领,可以自由穿梭于树桠的缝隙中。大伙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不停绕
开一座又一座大山。有时野草丛生的小路会忽然消失。看不见的瘴气四处飘荡。
我们曾经遇到一座湮没于林莽之内、仅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子。里面的人非但不知
道什么是" 日本鬼" ,就连孙大总统也没听说过。有一个高高瘦瘦、鹤发童颜、
留着小辫子的老猎人这样问我:
" 老弟,你是光绪皇帝派来的吧?"
夜里我在大树上睡觉,头顶撑着一把油布伞。——林子里水汽浓重,树冠上
刮来几道冷风也能引发一场阵雨,冷得让人受不了,而夜猴的尖叫声甚至会使露
珠凝结。精力充沛的小伙子们于是生起篝火,叫我下去喝口热茶。为了防止林间
乱腾乱跳的山猫和斑香狸抓坏伞布,我没少动脑筋,每晚必想出一种更有效的新
方法。这把伞是多年以前我从新龙镇带走的唯一纪念品。如今它虽几近散架,伞
柄的彩漆也剥损殆尽,防水油布上却找不到半个窟窿,因为朱老板送我的伞套质
量极好,是用结实的篷盖布和天然橡胶制成的。此外,我的随身物品还包括一柄
曲尺枪、一块旧毛巾以及三四根炭条。——画画至今仍是我不可更改的嗜好,尽
管十几年间也中断过好多回。
当初,我曾跟随一名姓皮的老番神甫学画画。由于老番神甫是洋人,所以传
授的全是西洋技法。他热爱一个叫伦勃朗的荷兰画师。除了我之外,大概再没人
知道皮神甫暗暗把伦勃朗当做圣徒来崇拜,此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堪比倒霉的殉
教者圣伊勒内。可是我无缘见识荷兰画师的作品,只看过一幅法国皇帝拿破仑的
骑马像。画中的法国皇帝小嫩脸绯红粉白,活脱脱一个公子哥儿,与他胯下的大
屁股白马十分般配。皮神甫手执该皇帝的肖像诚恳教导我说,法兰西疆域广阔,
文明程度无可匹敌,况且法国人是真心想帮助安南仔。然而,当年乡里流行这样
的讲法:" 名是传教,实是睡觉……" 所以我不太相信皮神甫。再说,我祖父生
前还参加过著名的截杀苏司铎的行动,捣毁了一座邻县的天主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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