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祖先的爱情第六章(2)
我到县城找皮神甫学西洋画,伞铺的朱老板起初并不阻挠。有一天老头子听
说旁人指责他" 暗通洋教" ,忽然害怕了,不准我再跑去教堂。可是,每逢礼拜
三下午和礼拜六傍晚,除非我被绑在木桩上,否则身体便不听指挥,自发自动往
教堂方向游移。县城内外全是尘土和压扁的马粪蛋。用长方形青砖垒起的古老墙
垣由于时光的重压正不断沉陷。小教堂距离县城中心的十字街尚有一段路程,但
已经能闻到一股怪味儿,其中混合了烂菠萝的腐臭、牛马皮革的硝臭、小孩的屎
尿秽臭和酱料铺子飘出的酱香。街道两旁从明末清初至今一直生长着瘦小的苦楝
树,它们历经连年战火,遭受过几十天不退的大洪水和持续的干旱,见证了扶西
县的兴衰,却极为不起眼,以致根本没人注意。天主教堂位于一条碎石子路的末
端,与县城唯一的书店" 博文堂" 相距不远。它由三间漏雨的大木屋翻修而成,
四周原本长满生殖力极强的接骨草,皮神甫上任后请人将其统统铲掉,改栽他从
老家带来的迷迭香。这种植物据说是神圣的供品,能够佐助回忆。然而我依旧不
能相信老番神甫,因为他数次预言迷迭香有朝一日将变得笔直茂盛,可是我眼前
的植物始终蔫萎倒伏,又黄又细,好像用过几十年的旧麻绳。皮神甫还想给教堂
的窗户换上彩绘玻璃,如同贡布雷绘有什么圣伊莱尔的精美礼拜堂一样。他到底
也没能遂愿。许多教民终年在教堂里打地铺。这帮人对我极为不满,原因是我步
入" 圣殿" 而无意膜拜" 救主" ,还偷偷摸摸把他们安眉带眼画下来。不过皮神
甫从未逼我信耶稣,所以他喜欢伦勃朗一事,我也没揭发。皮神甫才四十出头,
便已秃顶多年,他说这在文明程度无可匹敌的法兰西颇为常见。但我还是不大相
信他讲的许多事情。皮神甫教我画画之初,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喜欢
德国佬:他们开炮将皮神甫的弟弟轰成了碎片,而且引诱刘哥四充当向导,以便
钻进百万大山,探寻他们虚无缥缈的祖先踪迹。
从一开始我便觉得,皮神甫向我讲解什么物体比例、凹凸、明暗和透视法,
纯粹是为了打发无聊时光。据说,当初他看到我的《飞檐走壁图》,突发奇想,
决定来小镇找我谈谈。实际上,去伞铺之前,本人对绘画一窍不通。我全部的美
术基础来源于一位姓陈的制伞师傅。他教我如何往伞面上描些花纹和图案,等油
彩阴干后,再漆上桐油。陈师傅五短身材,有点儿耳聋,腮帮子的胡茬又密又硬,
由于嗜酒而常年腰疼。他生性沉默,跟谁都相处不好,曾因无钱还债而连夜跑路,
导致铺子不再做伞,只卖从" 梁苏记" 进的旧货。当年我困坐在店铺的阴影里,
跟" 粉哥" 的鬼魂一起,从早到晚观望街上过往的行人。——他们大多是受到棉
纱热潮的吸引,或怀揣大发横财的黄粱美梦,或只想挣两碗饭吃,也包括少数随
波逐流的家伙不知怎么就被卷到了新龙镇。正如" 粉哥" 所说,隔三差五,朱老
板果然会在半夜来敲门,要我同他去库房清点货物。老头子担惊受怕的模样十分
可怜,灰色瞳仁透出疯子似的惶急。我睡眼惺忪,跟他穿过黑咕隆咚的长廊,走
到月光下,被一阵月光花的浓香熏醒。库房其实是后院的一间小阁楼,那儿一年
四季散发着桐油味儿,赶上回南天①,气味尤其重,常常招来一种叫声奇特的宝
蓝色小鸟。夜间的折腾使我经常在大白天陷入某种似睡非睡的状态,继而一阵难
以自持的兴奋从心底猛然涌出,因为我同时看见了小镇的清晨和黄昏,看见青黑
的街道、橙红的天光以及五色缤纷的路人。他们的神态迥然不同:上午之人宁静,
下午之人懒散,夜晚之人忧郁。我在记账用的纸簿内描画各种物件,因此还挨了
朱老板几回骂,说要扣剃头钱。我刻苦的钻研劲头经常成为左邻右舍的饭后谈资。
可是,令人沮丧的并非责骂和讥讽,而是拙劣的画技总无法提高。时间一久我的
眼睛还真出了毛病,看人两个影,遇到阴天甚至一片迷蒙。朱老板用雨水充当眼
药水为我治疗。某天傍晚,陈师傅从赌馆返回伞铺,进门后扫了柜台一眼,瞧见
我正在埋头乱涂。他夺过纸笔,瞬间勾勒出一张晦气十足的人脸。——从那天起,
直到他因为地痞上门逼债而连夜跑路,陈师傅始终是我暗中的绘画老师。每天我
早早做好准备,等他八点钟从赌馆回来。如果输了钱,他便一言不发,佝着背,
黑着脸,靠他又细又弯的双腿爬上二楼的小房间。若略有斩获,他的教学热情也
随之高涨,有几次他甚至画了一些奇妙的春宫图作为宝贵示范。但是陈师傅极少
跟我闲聊。靠他鸡零狗碎的点拨,我才渐渐掌握一些风俗画的基本技法。我把学
到的东西全抄绘在马粪纸订成的厚簿子里,以便随时拿出来瞄一眼。陈师傅离开
前,我已能描画飞掠的燕子、乱拱的肥猪、笑呵呵的布袋和尚、奔跑的马、骑马
的人,以及千篇一律紧握马鞭或宝剑的大手。这些成果又激发了盲目的热情,让
我不顾技疏艺浅,跑上大街撞见什么便画什么。朱老板以为我疯癫病发作。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