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祖先的爱情第六章(3)
一天下午,我擅自闯入陈师傅的房间。屋内满是灰尘,墙角长出野草,空气
中弥漫着霉味儿,街上的声音一丝一毫都传不进来。我打开他乱糟糟的柜子,偷
走一支毛笔、几张黄纸、两本绘有各种小人和兵器的旧书。这件事没被陈师傅发
现。而奇迹诞生在一个多月后的某天清晨。当时,各家店铺还没撤下门板开张营
业,我早早醒来,看到街对面连成一片、岑寂如常的黑屋顶上,两个敏捷身影背
着大棉布口袋,踩着屋瓦,蹿房越脊,一前一后频频跳跃,沿路发出" 咔啦" 、
" 咔啦" 的无比明亮的响声,让拂晓的静穆显得愈发静穆。太阳尚未升起,天边
泛着白铁水壶的光泽,街上漂浮着若有若无的灰蓝色水汽,瞌睡虫纷纷从大家小
户的烟囱爬出来,飘往天边。这两个在一排屋顶上起起落落的坏家伙不断向我逼
近,随即又渐渐远离。他们步伐明快得不可思议。在一个神奇荒怪的瞬间,我心
中大动,飞快绘出两人的轻盈姿态和诡诈面容,并向他们挥手致意。然而,三天
后,县城的警察局长根据我这幅《飞檐走壁图》在茶楼上逮住两个人,经过简单
的审讯,他们供认自己就是多次得手的飞贼兄弟,从而双双被判处死刑。我懊悔
多日,偷偷为心中的英雄举哀,却因" 协助破案有功" 获得一枚光洋的奖赏,扬
名新龙镇,最终招来了黄毛碧瞳的老番神甫。
" 瑛,你还记得吧?当年带走你父亲的那伙德国人,眸子全都蓝幽幽的,如
同一颗颗磷火……
" 而皮神甫长着非同寻常的绿眼珠,看上去挺像波斯猫。他不仅秃顶,而且
肝脏有毛病,所以眼眶里除了眼屎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他走进伞铺,操起生
硬的官话说:' 喜欢画画?不如跟我学吧。'
" 其实我很想知道,他的眼泪会不会也是绿色的。"
" 村里人不分男女没命织布,田地抛荒了。阿凉,当初你妈一边织布,一边
教我绣花。她说:
"'阿瑛,女人命里注定得学会男人没本事做的一切!'
" 于是我学呀学呀,什么也没学会。日子就这么哗啦哗啦过去了。"
许多年以后,人们还能从小镇居民的家里搜出一些奇特的年画、变化多端的
《钟馗捉鬼图》,以及独具风格的汉寿亭侯关羽像。——它们全部出自我小叔叔
阿凉之手。有一阵大伙靠织布挣钱挺容易,便请小叔叔趁着过新年的机会给他们
画门神。令买主好奇的是,他画的秦叔宝和尉迟恭不但赤身露体、肌肉发达,脸
相也极怪异,看着十分眼熟。后来大伙终于豁然醒悟:他们是小叔叔参照街坊四
邻的模样绘成的。几位耆绅指责他" 导欲宣淫,有伤风化" ,可大多数居民倒认
为这样的门神才镇得住魑魅魍魉。两方妥协的结果是,各家各户均把小叔叔画的
秦叔宝和尉迟恭贴在门背后,正面依然糊裱旧式的门神。事实上,众人的两手举
措恰是他们新折中精神的缩影。道光年间的鸦片战争之后,本地各种关于" 土洋
中番" 的微妙比例就一直变来变去,然而满肚子墨水的学问家至少还要再等半个
世纪才能大致理解其意义。小叔叔笔下的关羽身体修长,有点儿像唱戏的武生,
被钟馗捉拿的女艳鬼则令人浮想联翩。这些作品一度引起不小风波,既被多名老
秀才斥为叛古乱常的" 旁门左道" ,也使大部分客人颇感快活,纷纷再敦请他加
画一两幅肖像。后来,仅仅为了让激动难平的顾客保持安静,小叔叔便不得不把
男人们画成杨戬或李元霸,把婆娘们画成思凡的织女或逃妇嫦娥,把少年画成满
脸金毛的美猴王,甚至把好几对父子画成托塔李天王和哪吒。但不论是小叔叔阿
凉还是他为数众多的主顾,皆无从知晓今后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由于战争使
伞铺的货源中断,朱老板贱卖了积压的旧伞,将铺子顶给生意越做越大的刘家兄
弟。在新龙镇另一头,陆增荣陆老爷以前所未见的干劲发展民团,为的是当上名
副其实的司令。他招揽来路不明的可疑分子,派人去香港的洋行购买德国枪炮,
从广东延聘两位退役军官训练民兵。陆老爷对刘家兄弟在生意上的威胁置若罔闻,
据说是因为农会事件使他认清了枪杆子的重要性。二少爷陆小廷显然跟他父亲持
相同看法。" 棉布风潮" 期间,全县的男女老幼忙碌至极,最早去省府拉黄包车
的人也陆续回乡,说是吸够了城市宽街窄巷的脏灰尘,受够了公仆老爷摩登太太
的冤枉气。百万大山西麓地区先被称作" 小佛山" ,既而又升级为" 小东洋" 。
人们走火入魔似的大干特干:田梦蟾成了个赤脚大夫,整日提着药箱,四处给患
眼疾或风湿病的人开方敷药,顺带收购蛇毒、蛤蚧涎及黑蜈蚣屎,并手捧一本《
阳宅会心集》,以公道的价格为众乡邻安房立院;祖父出于孔圣人的训导和我父
亲的鼓动,将大片撂荒的农田租来种植油桐;阿婆与罗嫂连更晓夜坐在屡经改进
的织布机前劳作;两位姑姑忙着把各村各寨织好的棉布收集起来,送到新龙镇的
染坊里上色。年轻一辈之中,陆根发去了" 信昌隆" 布庄当伙计,他长得健壮挺
拔,穿上店里时新料子做的翻袖短衫相当抢眼,于是罗嫂逢人便说她儿子跟刘瑛
很般配;田嫩豆发奋读书,准备到静江府投靠亲友念中学;阿雨和小莲花正合力
编织一幅巨大的彩锦,但并不打算用来卖钱,而是要托人带往上海,准备在" 万
国博览会" 展出。连想入非非的刘瑛也一面学绣花一面照管牲口。唯有小叔叔阿
凉不务正业,整天躲在店铺里,阅读老番神甫借给他的许多稀奇古怪的硬皮书。
这些书一部分是皮神甫托人从外地买的,一部分是省城拉丁书院翻译的,另外还
有几期《小说半月刊》和《良友》画报。尽管其中的绝大部分小叔叔一辈子都不
会派上用场,比如尼德兰航海家撰写的环球历险记,又如向西洋文物贩子介绍中
国历代瑰宝及敦煌经卷的指南手册,可他因为心头烦闷,仍然砍瓜切菜般一本接
一本往下读。有好几次,他在黑暗中醒来,手里拿着书,半天想不起自己是谁,
究竟身处何地。小叔叔的行为令朱老板确信,他年轻的店伙计有一双孙悟空的火
眼金睛,因为别人假如也这么发狠读书或许早瞎了。四月的某天中午,三架双翼
战斗机飞临县城上空,小叔叔正好画完一簇枯萎的石竹花,闻了一早上的松节油
味儿使得他晕头胀脑。他扔开画笔,走到大街上,瞧见天边飞来几只蜻蜓似的怪
家伙,银光闪闪,喷出一缕缕淡蓝烟雾。小叔叔并未意识到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
到飞机。三只铁蜻蜓盘旋了一阵,丢下几颗炸弹,又乘着气流匆匆飞走。小叔叔
仰望暗橙色的天际,不住感慨世人迟早会发明能够起死回生、颠倒昼夜的机器,
直至皮神甫的助手告诉众人空袭炸毁了两间砖房,炸死了一个正在织布的老汉,
他才勉强从陶醉的气氛中醒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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