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祖先的爱情第六章(4)

　　当晚，轰炸县城的部队改头换面，一举成为曹司令的友军。众人丝毫不觉得
意外。其实双方是空袭之前结盟的，只不过飞机业已升空，无法收到撤销行动的
命令。类似的误伤在本省历史上一再发生，早就不足为奇。轰炸后第二天，替刘
家兄弟收棉布的贩子找到死者亲属，要求他们退还棉纱。但棉纱无疑是跟织布的
小老头一起，被一枚从天而降的炸弹彻底报销了。这件事情引发了众人对唯利是
图的棉布贩子的极大愤怒，散落于城镇和乡村之间的织布者一边咒骂他们，一边
手脚不停加紧赶工。刘氏兄弟对种种谴责不予理睬，反而开始以赊账的方式收购
棉布。他们一心一意经营" 信昌隆" 布庄，不断发明各式促销手法，向店员传授
压秤的秘诀，编造拖欠货款的可耻借口，以致无暇回村探望我的两位姑姑。由于
竞争越来越激烈，刘家兄弟为击败对手而煞费苦心，想出各种各样离奇的造假手
段。有一天，村里来了个收购烂棉胎的旧货贩子。他只管出价，绝口不提烂棉胎
的用途。大惑不解的村民半个月后才发现，刘家兄弟把旧棉胎浸泡在浓稠的枧浆
中，反复槌打、漂洗、晾晒，将它们统统翻成白花花软蓬蓬的" 再生棉" 。这个
方法被识破后，沿江的各村各寨旋即加入槌洗再生棉的大军，人人奋勇争先，唯
恐错失千载难逢的生财良机。整个夏收夏种时节，大伙不去忙农活，反倒奔向江
边，排起捣棉的方队，彼此抢夺晒棉的地盘。《扶西县志》记载了这番景象："
白天江畔如雪，晚上灯火如龙。" 其实这两个比喻均不准确，可见写县志的人既
没见过雪，也没见过龙。我阿婆说，当时江面上布满了生鸡蛋似的东西，一股臭
枧味儿随风飘散，离河岸五里外的地方都能闻到。远远望去，漂洗之后的棉花絮
仿佛一层厚实的猪油，一直侵入小树林和甘蔗地里。不久，沿江各处的癞蛤蟆相
继开始爆炸。各村居民极为惊怵，认为是大祸临头的预兆。这些癞蛤蟆自爆前，
会骤然变成原先的四五倍大，然后" 嘭" 的一声响，把内脏溅出两丈多高。上坡
村惨况尤烈：好几个大濠塘内漂浮着层层叠叠的死蛤蟆，就像被人丢弃的烂橘子
皮。这件怪事也促使田嫩豆提前动身北上。分别之际，小叔叔第一次跟他拥抱，
两人都有点儿发窘。

　　" 也不知道我去的地方，有没有药材集市。" 田嫩豆哭丧着脸说。

　　" 再生棉" 的生意既已无法垄断，刘家兄弟认为，洗棉者人数众多，需要大
量枧浆，因此经营枧浆反而有利可图。他们从外省请来一个号称" 工程师" 的中
年人，办起一家小型枧浆厂，由" 信昌隆" 兼售枧浆及肥皂。随着拥向江边漂头
村的宋江和宋二凭借祖传的土遁术盗来纺纱秘笈，每天躲在家里偷偷大干。很快，
整个井头村都掌握了一次纺八条棉纱的高超技术。不料更先进的纺纱机又从另几
处接连冒出，促使纺纱速度一口气翻了五番。一时间，百万大山西麓地区的村镇
纷纷卷入一场你追我赶的发明竞赛，最终导致一种需要三个成年男人操纵、同时
能纺三百六十条棉纱的巨型纺纱机横卧在每一座村庄的晒谷场上。这些机器远远
望去犹如一队枯死的大螳螂，被落日泼洒的灿烂余晖映照得壮丽而恐怖。与之相
伴，某人从内乱之中的邻省引入" 高效松棉机" ，效率比先前的" 弓弦松棉法"
高十倍。于是乎，再生棉漂洗法——高效松棉机——越来越大的纺纱机——越来
越快的织布机，搭配成套，大量棉布源源不断生产出来，又迅速由眼疾手快、神
通广大的各路商贩抢购一空。刘家兄弟终日愁苦，痛感人手不够，因此一边四处
招工一边向人贩子买来更多饥肠辘辘的女童，强迫她们骡子般日夜苦干。

　　某天傍晚，小叔叔去教堂找绿眼睛的皮神甫，惊觉沿途的风景已大为走样：
田间地头不见人影，树林边上冒出许多简易窝棚，成千上万只麻雀在灰沉沉的田
野上方组成一张瞬息万变的大毯子，两只恓恓惶惶的巨鸟结伴飞向天边，一去不
复返……各村各寨变成工场和集市，家家户户皆点亮油灯或蜡烛，开始晚饭之后
的新一轮劳作。暮空明净得出奇，好似一颗饱满的石榴泛着毫无瑕疵的淡漠红光。
响彻云霄的机器声和捣棉声终于赶跑了最后一批飞禽走兽。县城之内更是盛况空
前，灯火映透半个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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