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祖先的爱情第六章(5)
新龙镇正处于有史以来最繁荣的时期。五方杂处的街市仿佛一夜之间缩短变
窄了,潮水般拥入的人群令各种商品供不应求。理发匠、补锅匠、箍桶匠、磨刀
匠和水陆娼妓无不生意兴隆,即便是最不起眼的灯芯草也几度成为紧俏货。受外
乡人影响,本地口音悄悄发生着永久性的改变,小镇居民却乐此不疲,每天学会
一打新词。血案频发的日子里,有个疯僧穿街过巷,连蹦带跳一路念叨:" 生来
死去,为衣为食,如蚕作茧……" 他什么施舍都不要,公然在店铺门前拉屎,可
谁也不敢殴打出家人,害怕报应,传说他还精通长生不老之术。男人们比以往更
热衷于出入赌馆。本分的老辈人则忧心如焚,总把" 时世动荡" 挂在嘴边,警告
狂妄的后代必须小心谨慎。然而,不少精明之徒早就发现,新龙镇的热闹景象恰
恰是战争造成的。十月间,尽管连日大雨使天气转冷,政局仍非常混乱。各地军
阀不分敌友,宣布倒戈或声明拥戴的通电比比皆是。他们往往刚结为同盟,立刻
又转入敌对关系;某些人晚上才造反成功,天亮之前已沦为部下的俘虏。可是,
战乱兵燹非但没祸及本地,反倒引发了史称" 棉布风潮" 的市场狂澜。逆着滚滚
人流行进的只有一个皮神甫:地区主教日益恶化的疝气病迫使他不得不去一趟省
城。出于谨慎与补缺前的不安,他将自己珍藏的颜料全部送给我,方才登上沿江
而下的火油船,消失于白茫茫的远处。红红绿绿的颜料被洋神甫分别灌入几只猪
尿脬和牛尿脬。起初我不愿接受如此贵重的赠礼,但一想到日后要给刘瑛画像,
也就把它们串成一串,挂上了脖子。
某天中午,我溜出伞铺闲逛,西洋画和刘哥四的女儿在我热乎乎的脑袋里乱
搅乱拌,某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从阴暗处涌来:一个多年以前的老熟人正向我缓缓
招手。逆着曚曚昽昽的日光,我看不清对方的脸。不远处,残破的大庙冒出最后
一缕青烟,但早已被人们视为昔日陈腐的废料堆。我跟随招手的影子走向两幢大
房子,很快置身于一团凝聚不散的呛人浓雾之中。周围许多陌生的脊背和屁股正
在投入一场无休无止的游戏。——有个家伙因无钱买注,不断伸出他厚颜无耻的
鸟爪,向每一位赢家讨要两毛钱彩头:" 赊我两毛钱!" 于是我掏出两毛钱递给
他。事后我才知道,由于他经常这么干,赌徒们直管他叫" 两毛钱" 。此人只大
我一岁,自称赖九,是个耷拉着眼角,似乎永远睡不醒的年轻人,印堂左角有一
块闪闪发亮的疮疤。他忽而尖锐忽而低沉的谩骂、一口地地道道的西麓腔、阴森
森的讪笑、开注之际奋力睁大的死鱼眼,以及缓缓蠕动的尖喉结,仅给我留下了
一个模糊奇异的印象:这家伙是一头狼变成的。烟霾翻滚的赌馆内,关于" 棉布
风潮" 的种种话题依旧最受欢迎。几天前,来自省内外的大批娼妓沿河岸排开阵
势,为招揽生意花样百出,她们整天仿效女影星的玉照修眉饰目,穿上香艳的洋
内衣,甚至雇帮手到街头抢嫖客。而一向夸夸其谈的刘家兄弟竟无心茶饭,殚精
竭虑,狂躁得几乎要吃屎。这两桩新鲜事一度激起众赌徒的热烈争论。赖九认为
湖南邵阳籍妓女比她们的同行更善于卖弄风情,他的朋友卢瘸子则断言刘五、刘
七和刘九迟早会再次发明弄虚作假的招数,于是大伙纷纷押宝设赌,等着看三人
的下一步行动。其实,谁也不知道刘家兄弟一直被昂贵的" 拜耳" 牌染料压得喘
不过气来,正绞尽脑汁想鬼主意,但众人皆惊讶于他们居然甘愿舍弃玩牌九的乐
趣。二姐三姐抱怨说,与所有德国货一样," 拜耳" 牌染料质量上乘,可来源艰
难,成本重。三兄弟中最具匠人天分的刘九曾打算自己生产染料,始终没能成功。
另外两人决心改弦更张。赌徒们下注三周后的一天傍晚,刘七喝过一碗双蒸米酒,
慢悠悠踱上老街,看见我正在伞铺里捣弄皮神甫留下的珍贵颜料。他观摩良久,
双眼闪着幽茫的火花,还让我把稀释颜料用的蓖麻油拿给他瞧瞧。当晚,刘家三
兄弟返回染坊,轰走好奇的工人,将我两位姐姐关在门外,秘密研究他们勃然喷
发的新灵感。经过四天四夜反复试验,三人终于搞出了一套足以鱼目混珠的染料
配方。起初,众多买家谁也没有发觉任何不妥之处,随后又一同装作若无其事。
按刘家兄弟的神奇配方制成的染料,价格低廉,染布外观很好,可质量极差,一
旦拿去河边漂洗,就会像县志中记载的:" 染色与江水齐去,棉布寸断,裂撕成
片。" 大伙听见江边飘来阵阵悲惨的哭骂声,一问才知道有人上了假染料的当。
这种被称为" 江边鬼哭" 的声音在黄昏时分折磨着两岸居民的神经,逼迫我们捂
住耳朵,用脑袋死命撞墙。后来大伙终于得知,刘七每晚把糨糊、纱布、少量"
拜耳" 牌染料和几勺清水倒入木盆,连搓带捣,搅匀晒干,低价染料即大功告成。
某天清晨,住在河边的妓女最早发现,一头全身被染成蓝色的巨大江豚冲上河岸
搁浅了,便不约而同围着它烧香祷告。众人陆续赶来。他们交头接耳,没完没了
议论接二连三出现的不祥征兆,认为灾难已近在眼前。然而无论是凄惨的哭声还
是大鱼尸体的腐臭,均难以撼动棉布市场上漫无边际的乐观情绪。" 信昌隆" 的
对手们竞相仿照刘家兄弟的做法,因为当年即使是最令人绝望的劣等布,也能毫
不费力卖个精光。八月里,生意越做越大的三兄弟打算增加一个店面,于是筹资
盘下朱老板的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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