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祖先的爱情第六章(6)
" 不出一年," 刘五向赶来祝贺的大伙宣告,"'信昌隆' 的分店就能开到上
海去啦!"
临近中秋节,刘家兄弟正式接掌伞铺。新龙镇锣鼓喧天,鞭炮点掉一挂又一
挂,街上站满了伸直脖子的陌生人。三兄弟准备把我打发回村。为这件事,喜欢
看《钟馗捉鬼图》的老老少少都在背后骂刘瑛的堂哥冷酷无情:" 阿凉毕竟是他
们未来的小舅子嘛!" 其实,正如村里人大多忽视刘家兄弟和二姐三姐的痛苦,
根本不想想三男两女怎么可能会幸福一样,小镇居民谁也不知道他们还救过我的
命。半年前,地区警备团围攻农军占据的大庙,黄埔军校毕业生指挥仅存的农会
分子奋力抵抗。" 铁匠" 强打精神,找到两床棉被,打算天黑后披上它们杀出重
围。
" 阿凉," 黎世炯下达最后的指示," 泼水!"
我恍惚以为自己就是当年的祖父,遭老番围困的陆阿宋正命令我朝他身上泼
水。
" 轰隆!哗啦!" 大庙侧面被克虏伯山炮炸开一处缺口,遽然腾起的尘埃在
昏黄、惨淡的光芒中缓缓翻卷。几个军官指挥士兵不停猛攻,我们则冒着枪烟炮
雨死命向外冲。有人跌倒,有人被子弹射中屁股,仍一瘸一拐紧随大伙在夜色弥
漫的街巷间狂奔。我又跟卷入这场战斗之初一模一样了。警备团已封锁小镇出口,
士兵们提着有钱人陆家的大灯笼,将我们一个接一个逮住、砍死。几幢房子燃烧
着,火星四处飘游,好像发光的蒲公英种子在黑暗的大地上飞翔。砚石般的乌云
把星星全部吞吃。新龙镇似乎即将彻底毁灭。哭喊声、叫骂声和屠宰场的哀号相
互交织,统治一切的依然是激起无尽回音的阵阵枪响。极度混乱中,刘瑛的堂兄
趁乱跑出染坊,把我和陆根发当成麻袋扛在肩上,由殿后的老三施展刘家秘而不
传的隐身术。我们被带进一幢漆黑的房子,屋内似乎有许多人在窃窃私语。枪声
平息后,挨家挨户的搜捕一直延续到第二天清晨,不少农会分子被拖上大街,拖
过街道两旁一座座噤然无声的房子,拖到雾锁烟迷的无穷远处。我们听着此起彼
落的狗吠和砸门声,跟一个麻风病人、一名女巫,以及若干怪影共处一室。房间
内干干净净,连横梁和床底也一尘不染,显然是因为屋子的主人会下挑生蛊。官
兵绑腿上的污迹使人血凝如冰,但麻风病人的可怕面容足以令闯入者望而却步。
我和陆根发钻到床底,趴着一动不动,最终大难不死,事后才知道麻风病人其实
是女巫的妹妹顺哥假扮的。
大庙里尸体枕藉。士兵们拽起一个只剩半口气的女人,她虽浑身血污,仍旧
是一副衣妆楚楚的怪模样。刘家兄弟看到他们把她倒提着拖出镇子。女人的冰姿
玉骨在路上仿佛留下一道道霜迹,而躯骸的重量似已蒸发殆尽,轻飘飘无关宏旨。
陆根发的双胞胎哥哥一个逃亡,一个战死,而黎世炯、姓梁的黄埔军校毕业生等
人皆被生擒。负责审讯的军官用几分钟确认了他们的身份,慢腾腾走到一棵松树
底下。" 这些俘虏,都是正货," 他报告说," 应该杀掉。" 很快,就在通往下
坡村的大路旁,农会分子全被士兵枪毙了。那一刻,初升太阳的第一缕光芒,正
穿越空气中滞留不去的黑烟,跳跃于所有树冠之上。
" 我看到床上躺着个麻风病人,觉得自己反正是活不成了,总忍不住一遍又
一遍回想我们去河滩玩耍的情景。瑛,你堂兄好似一个个幻影,我差点儿把他们
当成是刘四叔。"
" 那天晚上,陆根发家和周围各家传出的哭声汇聚成一条河,从我们头顶流
过。阿爸一个人在院子里抽烟。我睡不着,便爬起来,还以为他是你父亲。我走
出大门,才发现' 铁锤' 跑掉了。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可我还是看见阿
兰和阿月被痛苦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身影。"
" 从此以后,大伙管她们叫' 两个陆家寡妇' 。"
" 谁也没办法安慰这两个伤心欲绝的女人。"
姐妹俩原本正在期待一场婚礼,新龙镇最后的枪声却强迫她们继承了母亲的
宿命。椎心泣血的日子熬干后,阿兰和阿月双双绾起寡妇的发髻,再也没有做过
任何改变。本地大规模清乡期间,她们冒着杀头风险,暗中保存未婚夫的遗物:
米缸、房梁、树洞、神龛,甚至烟熏火燎的灶底和堆满畜粪的牛棚猪栏,到处是
隐藏爱情纪念品的场所。由于她俩开始唠唠叨叨,陆根发一家大小不得不严守秘
密,只允许刘瑛一个人来瞧瞧这些宝贝。——全村唯有她曾与黎世炯互通书信,
因此两个陆家寡妇把她视为莫逆知己,不时请她去做客。在黎世炯和黄埔军校毕
业生的遗物中,似乎有不少是地下党文件。好奇心驱使刘瑛向两个陆家寡妇杜撰
通信的内容(阿兰和阿月听得泪流满面,好像那是写给她们的情书),作为交换,
她获准阅读姐妹俩手头的全部信札及文稿。其中一份手抄的《中央通讯》这样写
道:" 土匪是流氓无产阶级,具有各种日积月累的习性。在土地革命的斗争中,
他们只能被当作一种辅助力量……" 刘瑛拼命想弄懂句子的意思,索性留在姐妹
俩的房间过夜。漫天繁星的晚上,三个女人回忆着两名漂亮死者,所有文字都变
成了爱情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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