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祖先的爱情第六章(7)

　　整个乱糟糟的" 棉布风潮" 时期，阿兰和阿月并未像众人一样，终日面对枯
燥乏味的织布机。两姊妹渴望繁重的劳动，提出要跟随我祖父到田里干活。二姑
三姑抓紧机会安慰她们，然而阿兰和阿月已经顺从命数的安排，逐渐成为远近闻
名的" 两个陆家寡妇" 。姐妹之间的默契让两人通过对方看清自己的形象。她俩
仿佛爱着同一个男人，他从来不曾存在，可又有声有影，能够冲人大吼，能够给
人写信。

　　令本地鸡犬不宁的清乡行动结束后，警备团返回县城，继续驻扎于仇视和赞
扬之中。这种危险的平衡随时有可能被一次擦枪走火再次打破。陆云廷由民团队
员一路护送抵达省城，入读宁武将军创建的讲武学堂——此时它已更名为中央军
校第一分校，省城居民嫌这名字太长，只称它" 陆军学校" 。宁武将军虽已下台，
仍作为歇后语和儿童故事中的反面角色在民众之中享有声望。谁也不敢说他再也
无法重返省内第三度执政，因为独裁者和大军阀往往能活一百五十岁。但宁武将
军确实回不来了。年轻一代抢过父辈的位置，他们眼里没有宁武将军这号人，只
有他留下的模糊遗迹。我曾祖父生活的年代业已云散烟消，至少，去陆军学校念
书的陆云廷也是这么认为的。十岁以前，陆家大少来过省城好几趟，还在江畔的
繁华市区住过半年。许多景物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车水马龙的大街、汹涌的
人潮、城楼上绽开的彤云般繁密的木棉花、环绕全城的花灯游行、万人空巷的龙
舟大赛……然而，这回除了破陋的城墙缺少令人信服的变化之外，其余的一切无
不让陆云廷惊诧。——刻有" 督军府" 三个大字的牌楼陈旧不堪，他早年见过的
大光灯①、商铺里悬挂的煤油灯、夜里漆黑沉寂的商业区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
的是闪烁不定的各色电灯、流光溢彩的霓虹灯，以及大吵大嚷的通电铜喇叭。各
地不断涌现新型纺纱机的日子里，陆云廷搭上首度开通的公共汽车（第一个礼拜
由几位知名女艺人轮流卖票），从起点一直坐到终点。傍晚时分，簇新的大客车
开过一座铁桥，缓缓驶入狭长而幽暗的西关路，街道两旁青苔斑驳的骑楼②悬挂
着诱人的广告牌；途经中山路的天主教堂时，陆云廷意识到教堂后面的木屋内，
有个老态龙钟的地区主教因饱受疝气的摧残，正用疝气托小心翼翼把阴囊托起；
刚从南洋巡演归来的香港戏班即将靠岸，消息传遍六街三市，人们兴奋至极，奔
走相告，战争似乎远在天边……这一切最终使陆云廷确信，宁武将军的旧年月已
被时代精神一脚踢进了光阴的垃圾堆。他把刘瑛和新龙镇抛诸脑后，绝不是因为
省城的太太小姐们工于脂粉、明眸善睐的本领搅乱了他的心思（她们旗袍开衩的
高度总是变幻莫测，意在向世人表明处于动荡年代的女人怎样引导潮流）。他认
出命运的面孔，听见战争正在持续召唤他的姓名。——并非眼下这场糟糕的省际
战争，而是一场最艰苦、最惨烈的大战要求他做好准备，以便随时投身其中。作
为最优秀的军校学员，他还像从前一样喜欢听戏，可直到闹哄哄的战争结束前夕，
陆云廷才发觉，自己仍未忘记美貌冠绝全省的刘瑛。当时，李将军与白将军的政
权看起来十分稳固，他们的势力范围甚至跨越长江，形成一字长龙。省城已开始
放映无声电影，旗袍的分衩也紧随空前的胜利节节攀升，达到惊人的高度。秋冬
季节，忙碌的气氛弥漫街巷阡陌，历经学潮、劳工运动狂飙和恐怖清党的城区张
灯结彩，陆家大少却被一个念头折磨得转侧难眠：年轻人渴望占有他朝思暮想的
姑娘，凭男子汉的威风令她屈服。但陆云廷很清楚，即使是如此私密的念头，也
完完全全出于他自己的孤傲幻想，因为他所求无多，只愿能在她面前倾心诉胆，
把他多年的空虚无聊全部告诉她。某天傍晚，陆云廷从乏人问津的图书室里找到
一本《徐志摩情诗集》，小册子藏在厚重的军事书籍之间，显然是高年级学员故
意留下而无法以正规途径外借的。陆云廷随手翻了翻，那些风靡一时的诗句没有
让他产生太多共鸣，倒是一条无名氏的眉批悄悄叩响了他的心扉：" 爱情使人惯
于寂寞。" 此后，哪怕是走在阳光充足的街头，他也会无缘无故被忧伤的思绪击
中。每逢星期日，一旦获准外出，陆家大少便带上诗集去茶馆消磨时光。他全然
无视身边的闲杂诸人，不管他们是牙行经纪还是待业教师，是失意的政客还是黑
白通吃的放债者，甚至是财大气粗的洋商或者知名演员，总之他对任何事情都没
兴趣，除了埋头阅读诗集中缠绵悱恻而又乏新可陈的句子。整个下午，周围茶桌
的客人要么忙于拉媒息讼，要么暗中交换谍报，要么海阔天空神侃，唯独陆云廷
——国立军校的优等生——不发一语，缩在角落里默默看书。许多月明如昼的晚
上，从遥远的城市深处传来的缥缈乐声总会触发他难以止息的回忆。" 少年看见
红玫瑰，原野上的玫瑰……" 家喻户晓的《野玫瑰》的旋律使陆云廷想起两人初
次见面的场景，想起她的每一句话，每一种神情，并任由她的形象在内心不断生
长，直到蜜糖般的女歌手不再献唱，甚至一切幻觉均告失效，他的思念仍无法停
止。——陆云廷终于明白，除非心愿达成，否则他将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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