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祖先的爱情第六章(8)

　　单调严苛的军校生活非但不能磨损欲念，反倒会助长它。这还是陆家大少首
次尝到想念女人的滋味。操场上，他会不知不觉走神，忘记训练课目的内容和动
作要领；他回答不上教官的提问，记不得第一线步兵营该怎样展开，火力该如何
配置。他的情绪常常突然低落下去，致使同伴无所适从。最终，依靠冷静严谨的
本性，陆云廷断定自己处在愚蠢而无益的状态中，理应立即改变。但他的欲望随
着时光推移越来越强烈。夜间狂喜的梦境里，他发现自己腿上坐着搔首弄姿的荡
妇，挺起火热的双乳向他进攻。她们从来不是刘哥四的女儿，这令睡醒之后的陆
家大少既庆幸又失落，可他并不怀疑现实也能让人领略相同的销魂滋味。唯有一
次，陆云廷梦见刘瑛为他脱鞋，由于鞋子太紧，她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无济于事，
而他本人似乎一点儿也不焦急。陆家大少努力使自己相信，他仅仅想见一见刘瑛。
然而，年轻人的苦闷在于，他俩总共只碰过三次面，彼此之间还几乎是陌生人。
陆云廷郁郁寡欢，被几个年纪稍长的同窗拽去特察里①，买了张花捐公司的宿票，
结果从一个绰号" 晚香玉" 的妓女那儿染上了梅毒。面对不幸，陆家大少打算瞒
住所有人，但没能成功。初时，他胯下悄悄冒出一些暗红色斑点，既不疼也不痒，
类似于血燥引起的症状。它们一天天扩大，隆起，变硬，使他不得不避开朋友们
一个人洗冷水澡。每天晚上，陆军学校的优等生总要独自跟隐秘的痛苦作斗争，
大少爷往日的骄傲和天生的冷淡正好有助于遮掩丑事。一个多月后，鳞甲似的硬
块逐渐消失，陆云廷如释重负，遂邀请全班同学去中华剧院看电影，去万国酒楼
吃西餐，去豪华弹子房玩桌球。碰见大铁桥底下瘦骨伶仃的雏妓疲倦地向他抛媚
眼，他把身上的钞票都给了她们。可是，陆家大少很快开始头疼发热。某天下午，
他一头晕倒在赤日炎炎的操场上，被同窗送往医务室。残存的一丝意识还曾促使
他用手捂住下体。苏醒后，陆云廷立刻明白，他过去六十多天坚忍不拔的努力失
败了，继续扯谎毫无用处。两个月前，他得知自己染上了" 杨梅疮" ，便一直偷
偷从江湖术士那儿获取各类治疗梅毒的偏方，并抱着侥幸的想法逐条尝试，包括
他深恶痛绝的生吃大蒜。事实证明，种种辛苦均是徒劳的。如今陆云廷只好鼓起
勇气直面尴尬的处境。

　　" 覃医师……"

　　洁净的医务室内，阳光仿佛一只温顺的小花猫，消毒水令人压抑的气味驻留
在床单上，窗外的声音极为缥缈。" 把姜糖水喝掉吧，" 覃医生拿着一杯红色液
体，神色严峻，" 要是发现得再迟一点，你那玩意儿就废了。"

　　陆云廷向来不求人，但这一次他恳请覃医生保守秘密。" 行，" 比陆云廷大
十二岁的男人点了点头，" 条件是你必须听我的，去医院看病。" 他说，" 我可
以告诉班级教官，你只是体虚胃寒，需要调理。" 协议迅速达成。陆云廷每隔几
天便坐上新开通的公共汽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前往一家洋医院接受治疗。公共汽
车的售票员换成了一名又瘦又高、神情倦怠的中年女人，但它依然是奢侈的新奇
事物，绝非任何人都坐得起。一连好几个月，陆云廷埋首学业并安心医治性病，
感觉内心的隐疾正与梅毒一块儿，被某种力量慢慢排出体外。他恢复了昔日的骄
傲和安宁，从图书室借来一本约米尼的《战争艺术概论》，边读边作笔记。年轻
人十分欣赏作者关于战略核心问题的论述，而讲解战争勤务的章节他随随便便就
翻过去了。礼拜天准许外出时，他不再去泡茶馆，转而改到市内听戏。省城商会
对面是一块低洼地，各种戏班常年来此演出，偶尔还有魔术表演和卓别林的默片
可看。陆云廷把周末的空闲时光全花在那里了。他的病情逐渐好转，每日清晨默
诵《军人读训》使他四体通泰，以致重新燃起" 等待伟大召唤" 的热情。其间刘
瑛两次跑去陆军学校找他，想瞧一眼记忆中骑乘高头大马的廷少爷，他一点儿也
不知道。两人最终在街头巧遇，陆云廷还亲自将刘瑛送回她歇脚的小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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