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祖先的爱情第七章(1)
第七章
五岁之前,刘瑛一直住在省城。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原先有个女人常年照
顾她和刘哥四,后来却跟木匠唯一的徒弟私奔了。然而刘瑛对省城的畏惧与此事
无关。当时,一个老太婆告诉她,很久很久以前,这片瘴乡恶土之上蛮酋众多,
野象群纵横奔逐,省城不过是一座用大勒竹围成的军寨。——由于几只老江龟作
乱,砖砌的城墙总是很快坍塌。一年夏天,衙门里的大官梦见一条乌龙从天而降,
绕城三匝后潜入江中。官老爷沿乌龙飞临之处营建城垣,果然屹立不倒。这段平
庸的传说竟给刘瑛留下了极恐怖的印象,使她以为覆满灌木和杂草的城墙内沉睡
着一条巨大的乌龙:那些扎根于雉堞上的木棉树每年四月将红花开遍省城上空,
恰恰是乌龙吹呴呼吸的证明。刘瑛夜间梦魇啼哭,白天萎靡不振,经常忧心忡忡
地盯着远处的城墙度过午后时光,天一黑就开始发抖。刘哥四试过各种办法(包
括给她制作一只又结实又漂亮的摇木马),也不能使女儿摆脱忧惧。刘瑛养成了
自言自语的习惯。她觉得省城的一切皆与乌龙相关。某天黄昏,父女俩看见人们
从一片淤泥下面挖出块臭烘烘的黑石碑,上边写着" 大宋平蛮京观碑记" 八个隶
书大字。一名戴老花镜的前清秀才拿湿毛巾捂严口鼻,凑近石碑端详了半天,只
勉强认出" 焚城" 、" 逃遁" 和" 狄青" 几个字。半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刘瑛
爬起来上茅房,不料碰到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蹲在厨房内引火。四岁的小姑娘尿
湿了裤子,摸着墙壁走回房间,抱住父亲嘤嘤直哭。正打磨镜片的刘哥四费尽口
舌也无法让女儿相信那只是一场噩梦。第二天,刘哥四和刘瑛便带上为数不多的
家当离开省城,经过半年多居无定所的游荡,最终赶着牛车抵达下坡村。阿妈说,
他们的牛车是从新龙镇租来的。
" 瑛,我听说你要下省城,第一个念头就是坐上火油船,赶去把你给拽回来。
"
" 阿凉,你为什么没那么干?"
在刘瑛所干的诸多蠢事之中,只有下省城探望陆云廷这一桩,是她本人也承
认其愚蠢的。中秋节这晚,镇上的孩子们纷纷牵着柚子灯,成群结队沿着铺满甘
蔗渣的街道奔跑。小叔叔阿凉回到下坡村,诚心诚意想给刘瑛画一张肖像。可村
子里家家户户传出的既不是饭菜的香味,也不是姑娘的笑语欢声,而是一阵阵"
嘎唧嘎唧" 的织布机的聒耳鸣响,它们绵绵密密在半空聚集,湮过月光下的虫吟
和水车的饮泣呜咽,形成一股既难以捉摸又无可阻挡的巨大暗流。闸口、土夯围
墙、活动栅栏及村子中央凿了枪眼的结实木楼,与建成之初毫无二致,仍可抵御
土匪山贼,但它们注定派不上用场。——土匪不再打家劫舍,大多改行干起收购
纱布或旧棉胎的营生,山贼悉数散伙,返乡归籍,在各处招募船工县警的屋子前
大排长队。小叔叔吃惊地看到下坡村和井头村之间矗起了一幢圆头圆脑的建筑。
阿婆告诉他,那是两个陆家寡妇筹办的榨油坊。她们将小树林辟成一块空坪,在
上边堆放桐果及大大小小的油篓,并把油渣引到低洼处。所以,如今村子上空不
仅飘荡着水车与织布机的声音,还增添了油坊咚咚咚的震响,以致连月亮姑娘也
纳闷自己是不是没算准日子,要不然大伙怎么会在中秋节晚上忙于赚钱,完全没
工夫安安稳稳吃顿团圆饭?八九月间,阿婆昼夜织布,目光越来越浑浊,而我二
姑三姑整天照管染坊,凌晨双双梦见一只喙衔珍珠的金色鹦鹉,更为她们仪貌相
似的情郎黯然神伤。转过重阳节,祖父和村长打点行装,坐上火油船,下省城为
桐油寻找买主。我父亲虽也一同启程,但他却在盼望另一番前景:男人打算说服
几名江西客商,跟他合办一家发冷丸工厂。
唯有刘瑛没被横扫本地的狂热烧坏脑子。然而她仍遏制不住与陆云廷见面的
念头,非要跟随三人下趟省城不可。夜里,曾祖父的亡魂打着瞌睡,阿婆没忘记
给他添香加火。小叔叔阿凉动手做好一只木匣子,放入许多装满颜料的猪尿脬和
牛尿脬。这个中秋节的一切都十分反常。晚上很冷,下起雾气似的白霜。小叔叔
翻来覆去,心想:他妈的,村子东边的野香蕉林一定冻得够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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