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祖先的爱情第七章(2)
长久以来,人们总说刘哥四的女儿跟陆家大少相遇纯属巧合。小叔叔倒认为
他们一连串会面造成的不幸远未终结。而现实正是如此。抵达省城后,四人在一
家小客栈落脚。刘瑛顾不上害怕那活埋乌龙的古城墙,便要求我父亲陪她去趟陆
军学校。父亲领着刘瑛,揣着一张村长手绘的地图,沿途碰到不少人问他想不想
把姑娘卖了。他们看见一辆尾巴直冒黑烟的汽车上坐着个又瘦又高、神情倦怠的
中年女人,其他乘客蜷缩在车窗内曚曚昽昽的光影里,处于半昏半死的奇特状态
之中。两人好不容易才走到目的地,却没能见到陆云廷。——他看病去了。
第二天,刘瑛擅自离开客栈,再次前往军校去找陆家大少。面对扛枪的卫兵,
她谎称自己是陆云廷的小表姐,带着陆老爷交托的书信。在略显昏黯的待客室里,
姑娘感到一股男人的臭汗味直冲鼻孔。远处操场上传来阵阵空洞的口号声。在那
儿,陆云廷正借助双杠左右翻飞,努力证明自己即使在体育课上也照样是最值得
教官器重的学员。五六只燕子从窗外迅疾闪过,空中的云团向湿气浓重的平原投
下千幻万化的阴影。待客室新漆的房门尚无人推开,他还没有出现,或许永远不
会出现。忽然间,刘瑛催化的想象力开天辟地头一遭促使她心目中的陆云廷原形
毕露:他又变回新龙镇上爱听《文天祥殉国》的陆家大少了。此人从头到脚透着
安南发蜡的气味,正经八板,好像一只油光锃亮的直筒马靴。姑娘心口涌起一阵
慌乱:原来陆云廷并非那个诱发她热烈思念的走信客。他不会淡漠地看着她,不
会用令人窒息的口吻对她说:" 小姑娘……" 也不会以他饱含克制精神的微笑向
她表示感谢。刘瑛迫不及待要逃离陆军学校。两天后,当她重新站在我父亲面前,
仍然是一副缺魂少魄的傻样子。
姑娘失踪了两天,祖父、村长,以及我父亲便毫不含糊地找了两天。他们遍
访省城的八街九巷,甚至混入江边为数众多的花艇上明察暗访(他们首先想到刘
瑛很可能身陷青楼),白挨了不少龟奴的恐吓与老娼妇死皮赖脸的纠缠,也没能
问出姑娘的真实下落。祖父声言今后要对刘瑛严加管束,又深恐失去弥补过失的
机会,决定去恳求省城里戴火油大钻的黑道人物帮忙,并暗暗祈求奇迹发生。出
乎众人意料,第三天中午,刘瑛竟由陆家大少送回了小客栈。
" 阿文伯,阿广大哥," 姑娘显然非常快活," 我知错啦!"
她事无巨细,凡问必答,单单隐去自己是如何从军校消失的。三天前,刘瑛
离开危机四伏的待客室,头脑中一片迷茫,只希望尽快逃走,越远越好。午后阳
光仿佛泛滥的河水猛烈冲刷屋外的广阔空间,大风吹动云朵,犹如一块看不见的
巨磨石缓缓碾磨着整个世界。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像正午的醒炮触动了刘瑛。
她径直穿过操场,朝军校大门奔去。姑娘遇上两排操演的学员,队伍中爆发出一
阵懊恼咒骂和愀怆,但她什么也没有听见。然而,半小时后,刘瑛回到大铁桥另
一侧,又重新想起陆云廷向她假装问路的情景,想起他可笑的举手投足,想起他
曲线分明的英俊脸庞和怪兮兮的斯文语气,以及他邀请她赴宴时牛头不对马嘴的
窘态。姑娘想到这样那样的事情,也就忘了自己对他反复发作的厌倦。沉吟间,
一辆公共汽车从远端驶向桥堍,姑娘的愿望伴随车尾扬起的烟尘死灰复燃。当天
下午,刘瑛第三次穿越大铁桥,心里想着该死的陆家大少,没能及早察觉她已误
入歧途。
天色渐渐晦暝无光,昏黄的空气中充满大雨将至的气味。刘瑛走过一条挂满
各种招牌的街道。铃铛、灯笼、绸带、窗帘、绣着大字的长幡、沿骑楼撑开的遮
阳棚、从二楼伸出的竹竿、避雷针两旁的晾衣绳、遍布虫眼的旧风筝、发虚的电
线、低飞的蜻蜓、晃来晃去的彩色玻璃窗、挂在楼顶的薄薄的烟雾、飘拂的白纱
巾、女人的裙摆、贴地爬行的影子、沿斜坡默默流动的脏水、情侣们的难以治愈
的相思病……各种轻盈的事物汇集起来,使人内心松动。拐个弯,刘瑛瞧见一堵
城墙悬浮在灰蒙蒙的远端,好像天幕上烧焦的一抹痕迹。黑暗深处,一颗巨大的
心脏开始跳动。窃贼似的月亮爬上屋脊。有两个小孩子在流淌肥皂水的路边玩耍,
他们一前一后,用细铁条钩住两只不停滚动的锈蚀的大铁圈。各家各户开始掌灯,
刘瑛穿行于一条凄暗而充满人语的峡谷之中,时间被小男孩哗哗哗滚动的大铁圈
搅得乱七八糟,丧失了威严庄重的镀金外壳。如今,刘瑛又是过去那个整夜整夜
做噩梦的小姑娘了。她攥紧刘哥四的大手,目睹人们从地底下挖出一块黑乎乎的
臭石碑,随后又发现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在厨房里引火。大铁圈继续向前滚动。
窗台下,刘瑛瑟缩着,四周的世界残酷而迷人,因为一条用稻草编扎的巨龙正贯
穿街道,巡游全城。透过窗缝,刘瑛看见龙身上没有彩绘,却缠绕黑布,遍体插
满点燃的长香。舞龙者不是哑巴就是叫花子,一个个赤膊短裤,脚穿草鞋,浑身
上下涂着墨烟,面孔也抹得漆黑,十分阴森恐怖。刘哥四告诉女儿,省城内发人
瘟,所以要舞草龙驱邪。草龙冲进巷子,放炮仗的傻子和锣鼓队紧随其后。锣鼓
声低沉而嘶哑,青烟散发出呛人的硝石味。天阴得如同一个无止无休的傍晚,仿
佛太阳再也不会出现。铁圈越滚越远。刘瑛藏在她父亲背后。一个陌生人跌落粪
坑淹死了,据说是因为他冬至那晚喝酒太多。隔壁的阿嫂整夜眼泪不断,错过了
给婴儿喂奶的时间。大铁圈即将滚出巷子。祝融突然光顾大街对面的一家店铺。
火势蔓延至硝皮巷,各街的水柜水枪一齐出动,居民们手擎火叉,头戴竹帽,肩
挑大水桶,浩浩荡荡奔向火灾地点。小巷浓烟滚滚,救人的、提水的、灌水的、
拆屋挡火的、大喊大叫的、居中指挥的,所有参加救火的街坊邻居皆忙作一团。
腾焰飞芒照亮了煤层般深不可测的夜空。大铁圈终于滚到巷口,消失在拐角处。
刘瑛回头看了看紧随她身后的一条小狗,想挥手赶走它,又错觉是另一个人而不
是自己在巷子里穿行。这时,有个中年妇女从黑洞洞的窗户内探出头来,招呼刘
瑛过去,请她吃香脆的鱼皮花生,问她为什么会在这儿。于是姑娘重返现实,感
到对方似乎认得她,但除了似曾相识的气息外,她无论如何也搜寻不到准确记忆。
实际上,中年妇人还真认识刘哥四的女儿,因为十几年前她给刘瑛喂过奶。巨大
的雨点砸向地面,激起一阵短促的尘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