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祖先的爱情第七章(3)

　　妇人刚把刘瑛带回家，她的独生子立即犯了单相思。往后他一连三个月吃不
香睡不好，最后奔入特察里的柳巷花街，才终于从妓女身上求得平静，摆脱全部
烦恼。头一天，刘瑛没能找到来路。第二天依旧毫无转机，女主人开始劝刘瑛留
下做她儿媳妇。" 把这儿当成你的家吧！" 中年妇人说，如此一来，她就可以一
辈子生活在这座由九百九十九条小巷组成的古城中，再也不必出去。女人的一番
蠢话居然令刘瑛颇为动心，觉得该提议未尝不是一种打发余生的好办法。然而这
个怪念头并没有困扰她太久。炎热安静的午后，中年妇女陪刘瑛慢吞吞走向大铁
桥，行将解救她的男人坐在一辆迎面驶来的公共汽车里，思考着梅毒与精忠报国
的神秘关系。透过一道汽车扬起的烟尘，陆家大少看到刘瑛正朝车厢内张望，便
立即让司机停车。他掏出两张钞票，不由分说把中年妇女打发走，然后亲自送刘
瑛返回小客栈。陆云廷没叫黄包车，而是特意找了一辆新式的双座三轮车，彼此
并肩而坐，但没等大少爷用光他的礼节性提问，姑娘最初的惊喜即云消雾散，致
使两人在尴尬的沉默中越陷越深。随着大同小异的街景不断跃入视野，刘瑛无意
中触到自己心跳的秘密，不禁吃了一惊：她之所以迷路，或许不是因为要去找他，
而恰恰是因为不想再去找他。可惜陆家大少无从了解刘瑛互相矛盾的奇妙逻辑。
现在，他第一次察觉省城已极为厌倦战争。街巷中透出的枯涩气氛悄悄影响着车
夫的步幅。陆云廷以为身旁的姑娘和他无趣的订婚对象一样娴婉端庄，殊不知她
正竭力忍耐，才没伸手去摸他的脸。——几十个村夫肩挑体积庞大的竹编器具鱼
贯而行，并未激起她的兴趣；卖雪条和刨冰的小贩边走边唱" 大团雪，透心凉" ，
她毫不动心；出丧的队伍一路抛撒纸钱，非僧非道的" 皈依弟子" 满头大汗地摇
铃诵经，她视若无睹，更不会知道这帮家伙多年以后还将给她带来意外的麻烦。
尽管陆云廷此刻并不自视高人一等，毕竟他始终认为，刘瑛的美艳足以跟他大少
爷的地位分庭抗礼，可陆家长子天生就有一副落落穆穆的外壳，无论是旁人还是
他自己谁也别指望打破。所以，快下车前，刘瑛瞥见年轻人躲躲闪闪的热烈目光，
不明白它意味着某种痛苦。她根本没想过向他道谢。

　　" 眼下还在打仗，" 小客栈里，我祖父不停敲桌子，姑娘却在偷偷回味首度
乘坐新式三轮车的奇妙体验。" 你要是被人拐走了，我怎么向你老爹交代？"

　　祖父试图为自己三天来的忧虑找出更可信的理由。但刘哥四仍领着德国人在
大山里转悠，或许永远也回不来，而虎头蛇尾的战争即将结束，因为李将军白将
军很快被精于权术的蒋总司令搞垮了。在众叛亲离的局面下，他们分别从武昌和
塘沽乘船逃往香港，隐居蛰伏，伺机东山再起。省内人心动摇，各方忙于自保，
一位元老派的代理省长出面签订了停战协议。波谲云诡的斗争中，军校奇迹般得
以保全。由于事态趋于缓和，渴求财富的商队抢先拥向本省，把货物倾泻在沿江
各港口。小叔叔阿凉没能坐上班轮赶到省城，以致忿火填胸，正是因为停战后蜂
拥而至的大货船堵塞了航路。它们驶入县城的破码头，卸下大大小小的木箱铁柜，
随即又像发疯的鱼群一般，竞相朝上游开去。许多船舶搁浅了，另一些不停碰撞、
倾斜、沉没，更多更庞大的江轮依然源源不断从下游驶来。原本十分开阔的河道
一连数月皆拥挤不堪。所以，开往省城的火油船不得不宣布停航。天黑后，小叔
叔去皮神甫的小教堂待了一晚，可是几乎没睡成觉。夜间靠岸的商船纷纷打开大
灯，整个县城被照得通明透亮。

　　洋纱洋布不分昼夜运进本省，《扶西县志》用了" 排山倒海" 四个字描述这
一场面。本地的织机全部停止运转，人们似乎一下子难以适应闲寂无声的黑夜，
但积压的棉布让不少傻瓜和诚实者彻底沦为穷光蛋。于是众多投机商急忙清仓逃
离，不少土生土长的小伙子也企图远走高飞。可大批外埠人尚不知形势已变，仍
怀揣各自的发财梦，渴望大捞一笔之后荣归故里衣锦还乡。刘瑛和我祖父返回下
坡村当日，小镇安静得出奇，四下一片萧索。时光仿佛眨眼间流逝了数千载，人
已死绝，却又听不见乌鸦的哀鸣声。小叔叔走出小教堂，恍然忆起十年前广东照
相馆的职员曾向大家展示的照片。如今，整座小镇也正在经历一场非凡的照相术
：空气静悄悄的，街上的铺子大门敞开，无人光顾，金合欢树上覆盖着棉絮似的
白灰，一条脱毛的中华田园犬跑过铺满鹅卵石的老街，阳光紧随其足迹消灭了沿
途所有阴影。刘家兄弟的工场内连一只鬼也见不到，他们的债权人近乎发狂，互
相揪扯头发，又被烈日烘得汗出如浆，好像一群遭天谴的落水狗。这伙可怜虫深
陷绝望之中，因为刘瑛的堂兄们完全销声匿迹了，谁也不敢肯定三人确确实实曾
经在世上生活。让祖父伤心的是，两位姑姑居然也同时失踪，事先没向任何亲友
透露半点口风。直至一年后，她们托人将一个女婴送回家，襁褓上绣着为她取好
的名字，大伙才知道我的二姑三姑尚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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