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祖先的爱情第七章(4)

　　棉纱变成狗屎不如的东西，堆在街边墙脚。由于农田大量抛荒，不少人家为
求活命只好典房押产，而原本在省城拉黄包车的乡民重操旧业没多久，便发觉全
市车夫的数目显著增加了。政府的减租令如同一纸空文，高利贷凶猛得让大伙眼
珠子开裂，卖身契满天乱飞。成群的流浪汉每天都进村乞讨，他们被炙手可热的
" 棉布风潮" 吸引到本地，挤在廉价的大通铺上同做发财美梦，如今囊空如洗，
有家难归。村民的境况虽不比乞丐强多少，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活人变作饿殍，
只好从锅里舀一勺稀粥分给这些灰心槁形的外乡客，把他们领到空荡荡的畜棚内，
容他们睡上一觉，天亮之后再轰走。刘瑛拿出她父亲留下的钞票想分给流浪汉，
不料竟遭拒绝，因为她手中的那一沓道林纸只能用来引火。我父亲陆阿广给他们
出主意说，应该去镇上" 朝有钱人陆家伸手" 。于是，往后一连几天，陆家大院
门口被大群衣衫褴褛、黄皮刮瘦的穷鬼围得水泄不通。当时陆增荣的" 拆骨师爷
" 白占田带人四处丈量垄亩，接收地契，转眼即让陆老爷名下的田产翻了一番。
暴雨频繁的夏季，重新笼罩衰败气息的村子不得不承受可怕的毁坏（跟以前遇到
天灾人祸的情况相反，这一回人们埋怨战争没有继续下去）。我家里的桌子板凳
不断遭水汽侵蚀，很快便无法使用了。房门摇摇欲坠，野草长满狭小的院子，并
借助贫穷的气息蹿上屋顶，进而又占据厨房的各个角落。仅有为数不多的两三户
人家还留着织布机，但绝非要再次使用它们，而是想让子孙后代铭记此次灾祸。
不过，" 棉布风潮" 的急剧衰退并没对小叔叔阿凉造成太大影响。他找来一块锌
铁皮，开孔做成调色板，用核桃油调和老番神甫留下的颜料，又搞到几支软毛笔
和小木刷充当画笔。他东拼西凑的作画工具中还包括一柄柴刀。画布倒是取之不
尽，因为滞销的土布堆积成山，无人看管，随手就能拿走。某天晚上，睡意尚浓
的刘瑛忽然看见小叔叔站在她床边，一动不动，黑暗中的双瞳映出奇异的金黄色
光芒。" 阿凉，阿凉，" 姑娘连声轻呼，" 是你吗？" 她没有听到回答。房间因
为我两位姑姑的离去而略显空荡，刘瑛揉了揉眼，幻影才渐渐消失，化为一片淡
蓝的萤焰。于是从第二日起，每天清晨，姑娘总是忍饥捱饿先让小叔叔阿凉画一
个钟头，以平复他心中的恼恨。其实小叔叔不必抬头看她也能动笔，或者说看不
看都一样。可刘瑛经常不打招呼便转身溜走，让他没法全神贯注，以致笔触凌乱
至极，草稿的功效全失。万分苦恼下，小叔叔甚至想拿条麻绳捆住刘瑛，勒得她
喘不上气为止。赖九不失时机劝他出门逛逛。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两人同去新
龙镇转悠，赖九把小叔叔阿凉带到赌馆边上的一间破木屋里。房内有个壮汉坐在
半明半暗的阴影中。多年以前，他曾闯入药材集市吊死仇家，然后率领一大帮手
下干起掳村劫舍、绑票勒索、抽行水的行当。此人正是土匪头子唐金豹。他抢掠
商船和客栈，贩大烟，扼住交通要道强收过路费，割下" 肉票" 的一片眼皮或半
只耳朵，寄给其亲眷作为索取赎金的凭证，所以，人人都说唐金豹十恶不赦。他
曾跟农会武装一起攻打民团，如今又要反手帮民团对抗曹威林的部队。

　　" 赖九说你挺机灵，" 唐金豹乜斜着眼睛，很像在瞄准,"跟我干吧！"

　　小叔叔好不容易才搞清楚唐金豹亟需人手的原因。两省停战后，士兵闯入各
村拉牛抢米的事件频频发生。他们砸坏篱笆和房门，爬高摸低，像猴子一样争夺
生苞谷。众人还发现，整个" 棉布风潮" 期间，警备团摊派各乡的捐税一路水涨
船高，可这支部队始终只是来来回回换防，从未直接参加两省新军的混战：据说
是因为有一种会倒竖着钻进蚊帐的毒蚊子，使大部分士兵丧失了战斗力。尽管如
此，曹司令仍在他刚落成的" 将军第" 内召见民团头领，命他们筹措钱粮，" 保
证军需" 。当时，百万大山西麓正强制流通一种面额巨大的纸钞，拒绝使用者将
获罪受罚。——由于下属遭收买，李将军和白将军迅速倒台，黄省长连夜逃亡，
几十路大小军阀重新各自为政。然而洋纱洋布重新涌入后，收购商一窝蜂撤离本
地，曹司令顿失财源。大烟帮改道更是雪上加霜，让警备团失掉了极重要的护烟
款收入。但无论怎样，军饷定额不能降低，而且军政当局还要求民众上缴足额白
银。连陆增荣也认为警备团的做法欺人太甚。一时间，大伙被各种新发明的苛捐
杂税搞得昏头转向：火烟税、青苗税、自卫队食米、保警队食米、屋瓦特别税、
田塍捐、桑蚕捐、晒谷捐、门捐、牛粪捐、娶二房捐、儿子埋老子捐……这些名
堂简直比同善社的神仙牌位更多。曹司令保举了个高县长。此公有一手绝活，那
就是谁家存有光洋，谁家藏有鸦片，他全部一清二楚。某天早晨，高县长忽然带
领保警兵闯入新龙镇，劈门破窗，逮捕逾期不交捐税的居民，处以十倍罚款，又
关进监狱，上枷，熏辣子，戴脑箍，把他们收拾得皮焦肉烂。当日共有八十多人
被抓。这帮倒霉鬼只好卖耕牛，卖生猪，卖屋卖田，以求赎身保命。乡间怨声载
道。谁知不到两个月，高县长卷土重来，指挥税警一头扎向下坡村捉人抄家。大
伙以为是土匪偷袭，慌忙抄起沙枪火筒作战，事后才知道打劫者是本县的父母官。
幸亏高县长还来不及找我们算账，自己先被曹司令搞掉了，罪名是" 办税不力" 。
恰逢这个当口，唐金豹找到小叔叔，想拉他入伙。——有人愿出钱出枪，请土匪
给警备团" 添些大乱子" 。可小叔叔满脑子净是颜料、画像和刘哥四的女儿，所
以他想都没想便拒绝了唐金豹。此人的同伙冲进房间，大骂小叔叔不识好歹，要
动手揍他，主张把他绑上山去。然而土匪头子没工夫让他们瞎折腾：新加入的年
轻人很多，他不在乎少那么一两个。几天后，一个姓岑的团附派兵从上坡村强行
牵走二十多头耕牛。我祖父望着从桥头走过的痞子兵，想起他们中间许多人曾经
是沈将军的部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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