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祖先的爱情第七章(5)
" 十五年前我就说,沈冠英山气未除……"
" 大叔," 几个士兵打算把老人嘲弄一番," 你是要吹螺打鼓吧?难道还想
下咒?怎么,你没见过老水牛吗?"
骤然间,锣鼓声响彻四周,几百村民一齐出动。但调集他们的并非民团长官
签署的公文,而是至今有效的古老乡约。这些人手持鸟铳、钢叉和毒箭硬弩,沿
着被枧浆侵蚀过的河岸追截士兵,终于在日落时分夺回了耕牛。双方均无死伤。
夜里,上坡村一片欢腾喧闹,参加战斗的村子纷纷汇入庆贺的行列。大伙很清楚,
守望相助的习俗再次将他们的命运绑在一起了。可招惹警备团也不是闹着玩的。
议事堂上,田梦蟾的房族认为,应该和陆老爷通通气;罗村人觉得联系陆增荣的
死对头更可行;另一些村子主张直接找省长。不过当务之急是赶造两门土炮,否
则难以抵挡官兵进攻。轮到下坡村发言时,老陆家沉默的男人们互相看来看去,
仿佛在照镜子。
" 阿广," 他们纷纷说," 你讲讲看!"
" 陆阿广,你讲!" 田梦山——田梦蟾最年长的族兄——挥起他鸟爪般枯瘦
的大手,语气不容置疑。
县城内,曹威林爬上" 将军第" 的三层高楼,眺望两百支火炬照亮的上坡村。
我父亲的发言令大多数人深感不安。——他提议成立一个" 十友会" ,从各村选
出若干委员,订立会规,把松散的联盟发展成严密组织。然而,对许多人来说,
农会遭镇压还是昨天的事," 克虏伯" 山炮刺鼻的硝烟味儿仍未消散,恐惧依然
不时从大伙心底泛起。父亲试图让他们相信,维持团结需要强有力的措施。不少
人点头称是,可镇上张贴的告示使众乡民明白,一旦动手,就别指望再坐下来跟
政府谈条件。他们说,清乡期间,十几具尸体吊在县城东门,五日之内不准亲友
殓葬,否则以同党论处。那些无法入土为安的死者随风摆动,好似一排晾晒的广
式腊肠。由于夜间气氛恐怖,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系了" 辟邪标" ,而县城居民
中还流传着这样的故事:有个女人为哀悼亡夫,故意在城门前打碎一篮鸡蛋,跪
下呜呜咽咽哭了大半天,结果引来上万只啼声刺耳的凤头燕,令全城被异香扑鼻
的灰白鸟粪覆满。不少人甚至以为,农会或许是本地有史以来最凶恶的匪类。
当局的严酷态度是有目共睹的。会场上吵吵嚷嚷,一些人指出我父亲其实是
地下党。但他立即提醒大伙,警备团逮住暴动者,总是先枪毙再审讯,不管他们
是农会分子还是山匪盗贼。众所周知,曹司令曾派遣他的卫士营到新龙镇巡视。
他们架起两挺重机枪,朝野岭射了几百发子弹,卫士营长向乡民大吼:
" 日后谁还敢和警备团过不去,就用这机关枪对付他!"
人们分成两派争持不下。许多小伙子更赞同我父亲的意见,可蚊子越来越多,
各村居民的火气越来越大,不少性子暴躁的男人差点儿动手互殴。两岸水车发出
女人的哭声。远处山林一片漆黑,天上星星稀疏。晒谷场上灯火通明,众人的脸
庞油光闪闪,星唾沫子穿破焦热的空气横斜乱飞。
" 都他娘的是一回事!"
尽管商议并无结论,联络其他暴动村镇的人仍连夜出发。当晚,父亲从" 铁
包金" 墙壁中取出封存多年的德造双筒。它俨然是一把新枪,准头极好,仅仅枪
身上有些霉斑。男人走到院子里,借着月光仔细擦拭猎枪。阿婆听说大儿子提起
" 农会" 和" 武装斗争" ,担忧他重蹈黎世炯的覆辙,导致我母亲变成另一名"
陆家寡妇" 。她暗中祈求菩萨保佑,无奈事与愿违。十一月十五日清晨,上坡村
剪光颈毛的斗鸡死命扑动翅膀,弄得整座村子鸡屎味弥漫。大牲口惊恐不安,母
鸡飞上树桠生蛋,一个瞎眼老太婆到处嚷嚷" 地震了" 。但毕阿三未能从斗鸡眼
神中发现天灾的影子。这时,负责放哨的小伙子猛然大呼:
" 官兵来啦!"
远处,两条黑线沿河岸迅速逼近上坡村。复仇心切的团附岑孟大骑着一匹又
高又壮的公骡子,不断催促士兵们前进。上坡村霎时间锣鼓大作。刚准备下地干
活的人们急忙扛起大刀鸟铳赶去救援。突如其来的大风夹杂着零星雨点,将烟雾
吹了个无影无踪,天色昏暗得犹如傍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