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祖先的爱情第七章(6)
" 今天谁也不许去。" 祖父对儿子们说。
街上锣声不断回响,松明的气味漫入屋内。我父亲背起德造双筒准备往外走。
祖父明白自己没法阻止长子,因为他如果还年轻,大概同样会这么干。" 等等,
" 祖父说," 吃口饭再出门。" 阿婆指挥几个儿媳生火煮饭。我母亲忙忙碌碌干
活的架势跟两位妯娌已无太大区别。她早就领教了乡下女人的倔犟,但是仍难以
理解她们的古怪想法。然而母亲最搞不懂的人还是刘瑛。起初,她认为能跟刘瑛
说说话,毕竟这个姑娘与众不同。可是我母亲天生一副凡俗好心肠,很快便发现
刘哥四的女儿一直生活在梦幻中,她所描述的城市不仅潜藏着沉睡的乌龙,更有
青面獠牙的鬼怪出没。这天上午,刘瑛只顾给我父亲和两位叔叔斟酒,好像三人
不是去上坡村打官兵,而是要到新龙镇迎接新来的戏班子。一阵稀疏的急雨鞭打
着屋顶。我母亲凑近二叔三叔,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他俩说:
" 照顾好你们大哥……"
随后的一整天,刘瑛反复摆弄她毫无指望的绣花活。小叔叔朝冷风飕飕的院
子扫了两眼,想到难以完成的肖像画,不觉心头一凛。天空中的万千雨线正环绕
一根不可见的枢轴旋转。厨房和堂屋之间,阿婆不断出出进进,仿佛有众多分身。
她先焖好豆饭粥,又用余火烧开水,接着炒茭笋,蒸腊鱼,还不停吩咐我母亲干
这干那,并传授她省工省力的舂米方法。最后,婆媳俩开始坐下聊天。雨势既没
有增强也没有减弱。枪声穿过河岸,回荡于无涯无际的山林田野。气温越来越低。
无数又小又硬的白色蚕豆忽从天降,砸裂了屋顶的瓦片和院子里的大水缸,压塌
了猪圈,打坏了院子里的天竺葵。刘瑛非但没有被可怕的场景吓住,反倒顶着一
只大筲箕,跑到屋外捡回许多白色小蚕豆,饶有兴致地观看它们慢慢渗成一摊水。
正在仔细倾听远处枪声的祖父难以集中精神(他试图凭借枪声分析战况),因为
刘瑛不断把冷冰冰湿淋淋的白蚕豆塞进小叔叔阿凉的衣领。
" 这不是天上掉蚕豆," 祖父说," 是冰雹!"
冰雹使白昼延长了:它将夜晚的光阴移至白天,犹如刘哥四往水车上钉入一
个木楔子。女人们围坐在火塘边低声交谈。空气燠热,泛着被捣烂的香蕉树的气
息。我母亲终于忍不住向婆婆倾诉她的不祥预感,刘瑛却没大没小地反驳说,白
色蚕豆带来的不全是灾难。饭菜凉了,肉汤凝结了一层油膜,她们再拿去热。暮
暗从云底透出,最后的天光也已熄灭,千家万户纷纷点亮灯火。夜间,阿婆第三
次把冷饭冷菜回锅加热,枪声终于平息了。
参战的男人们事后说,那天上午,增援上坡村的队伍一度岌岌可危。岑孟大
下令用" 克虏伯" 轰击村子,以致金色小苍蝇满世界乱飞,环绕活人嗡嗡作响。
尽管村民多次顶住了官兵的冲锋,洋枪洋炮仍让他们心惊胆寒。我父亲率领一支
机动小分队穿梭于防卫薄弱区域,鼓励众人继续坚守,终被一枚呼啸而至的炮弹
炸伤。田梦蟾赶来救治,发现他左腿受创,跟我曾祖父、祖父当年的情况完全相
同,分毫不爽。下午,远近一片昏黑。上坡村的老老少少怀着新仇旧怨,头顶水
缸盖和铜火盆,祈求老天爷降下更多更硬的冰块,把眼前仇敌七减八扣统统砸死。
团附岑孟大之所以身背" 屠夫岑" 的恶名,是因为半年前他曾借清乡之机逮
捕过两百多名" 可疑分子" ,并且不经审讯便将其押赴刑场,让他们抓阄排定上
黄泉路的先后顺序。刀斧手一连砍掉十六颗脑袋后,由于鬼头刀卷刃,就把余下
的人放了。这起事件导致一名" 陪斩" 的小伙子从此发疯,常年关起门来跟自己
后妈乱搞。岑孟大所抓的乡民之中也包括田梦蟾,罪名是他救治农会分子并包庇
一个逃亡外省的远房亲戚。老田为此戴枷上刑,族人花了一大笔钱才将他赎回家。
每逢圩日,警备团四处设卡收钱。于是精明的生意人昼伏夜出,集市二更开始交
易,买卖双方只比划不言语,天一亮即收摊散场。最严重的事件发生在高县长任
内。当时岑孟大的一名部下奸污了乡里的姑娘,几天后竟还在县城大街上招摇过
市。民众对" 屠夫岑" 恨之入骨,暗中谋划要绑他来点天灯。因此,这个湿冷的
早晨,上坡村最优秀的猎手第一枪便击中了岑孟大,只可惜,没能够结果他的性
命。" 屠夫岑" 瘫坐在一堆牛屎中,满脸淌血,好半天才确认自己没死:子弹仅
仅擦伤了头皮。他一边骂娘一边挥舞手中的皮鞭稳定军心。恶劣天气彻底打乱了
作战部署。警备团声名狼藉的机关枪和" 克虏伯" 山炮相继哑火,双方只好隔着
一段距离互相射击。而不断增厚的云层致使昼夜难分,冰雹转为冻雨浇得大伙瑟
瑟发抖,脑瓜一片空白,唯有不间断的枪声提醒他们战斗仍未结束。正当村民们
几乎打光弹药,以为快要砸锅做蛋之际,警备团放起两把火,向县城匆匆退去。
这场战斗后来被当做一次著名的农民暴动写入中学历史课本。可众人还来不及安
葬死者,抚孤恤寡,便又中了曹司令布置的卑鄙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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