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祖先的爱情第七章(7)
" 屠夫岑" 败退当晚,县城内便传出警备团要与各村头领谈判的消息。——
军政府同意取消部分税捐,条件是暴动者上缴所有武器。陆增荣派人给我父亲送
来几捆面值巨大的纸钞,但谁也拿不准它们跟废纸还有多少差别。先前不守乡约
的村子则扛着大肥猪赶来赔罪。联络瑶寨的人返回后,田梦蟾意外听说儿子成了
瑶族头人的女婿,人称" 瑶王驸马" ,还登上过省城的多家报纸。众乡亲无不雀
跃欢呼。大河两岸敲敲打打,好像在办喜事。父亲虽然受伤,仍然与村长一同被
推举为本村谈判代表。
立冬那天,代表们刚走进城门,埋伏两旁的士兵立刻一拥而上,将他们尽数
捆绑收监。众人原本要求在新龙镇谈判,可曹司令坚持选择县府,局面一时间僵
持不下。各村头领最终作出让步,而退让无疑是致命的。好几个遭逮捕的男人被
指认为共产党,我父亲亦包括在内。一位前清举人出身的老法官以叛乱罪判处他
们极刑。三天后,刽子手将用一条拉浮桥的大铁链把他们压死,稍晚更会下起一
场暮雨冲刷掉种种污迹。不过最早知道这个可怕消息的人并非县城居民,而是警
备团决意狠狠震慑的乡巴佬,因为曹司令没等审判结束,便以张贴告示的名义发
动一场突袭,沿途零星的反抗力量招致蓄谋已久的剿灭。仅有少数年轻人逃进山
林,其他居民要么缴械投降,要么就地正法。几座偏僻的村庄甚至被烧个精光,
理由是土匪常年把它们当成临时据点。晚上,没等通风报信的人绕开新龙镇,气
喘吁吁奔入上坡村,曹威林已下令取消包括陆增荣在内的所有民团长官的一切权
力。
众人顿时惊慌失措。他们还来不及表达愤慨,便从彼此眼神中看见了可怕的
茫然情绪。不甘引颈受戮的人奋力拨开重重哀叹,发现自己也缺乏切实可行的主
张。——坐镇" 将军第" 的曹司令牢牢控制着县城,各村的松散联盟虽人数众多,
也有过好几次暴动的历史,但眼下群龙无首,真要用鸟铳土炮进攻警备团无异于
以卵击石。第二天,下坡村死气沉沉,青黄不接的稻田空无人影。阿婆天没亮就
起床忙活,小叔叔阿凉跟往常一样给刘瑛盛好一碗白粥。她打开残损缺页的《华
严经》练习书法,劣质墨块透出一股怪味儿。午后低垂的阴云不停翻滚,狂风扫
掠河岸,伴随天色向晚而变本加厉。黄昏忽然下起暴雨。泛着泡沫的红色泥浆四
处奔流,前来探望的乡亲挤满每个房间,可谁都不说话,仿佛轰鸣的水声帮他们
把话说光了。一种坐以待毙的沮丧氛围久久折磨众人。祖父在悲伤、自责与愤怒
的夹攻下偏头风发作。凌晨时分,小叔叔听到持续不断的大雨卷走一切的巨响,
像个高烧不退之人,感觉各种界限趋于消失,既难以入睡也无法完全醒来。隔壁
传出妇人的恓惶哭声和她们无望的彼此安慰。小叔叔想起阿广大哥所讲的许多笑
话,想起兄长不动声色的神情,才发觉自己对他知之甚少。事实上,我父亲从前
是什么样子,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家里人几乎一无所知。
他制作发冷丸的奇怪梦想、讲笑话的热情、种植油桐的大计划、生意人的干练举
止、隐藏秘密的沉默,以及会议上变成另一个人的严肃劲头,跟我们毫无相仿之
处。尽管如此,小叔叔依然觉得这位大哥是真正的亲人。" 十年后," 他心想,
" 我就会变成他现在的模样。" 与二叔三叔不同,我父亲对画画似乎挺感兴趣,
他劝小叔叔放弃捕捉刘瑛变幻多端的表情,因为那么做根本是徒劳的。这个判断
曾使小叔叔大为惊异。几个月前的某天傍晚,我父亲给刘瑛看手相时说:" 要小
心,有人会为了你丧命的!" 家里人都把这句话当成玩笑,因为谁也不会为一个
年龄始终是五岁半的傻姑娘去死。大雨冲走夜间的不安,氤氲的沙白色蜃气携带
着巨大的宁静,从闪光的厚云团中坠落下来。
黎明前,雨停了。早早起床的村民透过冰凉的浓重水雾,看到高大的酸角树
下有个紧张的身影,正孤零零站在一片高出地面的土台上。他穿着古朴的黑色右
衽大襟衣,青灰的宽脚裤,虽然微微发抖,却如同石像般不可动摇。" 天啊,"
不知谁喊了一句," 是刘哥四!" 全村老少听说这件事情,顾不上吃早饭,围绕
大树越聚越多,连邻近村寨也来了不少人。刘瑛奔出屋外,奔向酸角树:这儿曾
经是一头伟大公猪睡午觉的地方。小叔叔阿凉一路紧随刘瑛,完全相信她的父亲
已重返下坡村,即将向我们展示他与德国人在丛林里发现的种种奇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