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祖先的爱情第七章(8)
但此人不是刘哥四,而是我祖父。他穿得像过节似的,脚蹬一双云头布底鞋,
看上去颇为滑稽。陆根发的一位堂兄不停摇晃他家祖传的大铜铃,把人们召集到
酸角树下。" 巨文叔有话要说,巨文叔有话跟大家说……" 嗡嗡嗡的声音逐渐平
息了,树丛中的鸟叫又一次清晰可闻。大伙看着我祖父,又瞧瞧我们家的其他成
员。阿婆显然是唯一的知情者,可她自始至终保持镇定,仿佛与多灾多难的命运
达成了和解。无论如何,众人心底生出相同的预感,而祖父正是为此才站在酸角
树下的。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 他们抓走我的儿子,抓走你们的兄弟、你们的男人、你们的阿爸。明天还
要动手杀人。他们要用大铁链把我们的亲人压死。我已经老啦,但我再也不能忍
耐了,我要拿枪去打那帮杂种。"
半天之内,这番话传遍了西麓地区的村村寨寨。它的影响被刻意夸大。但所
有人都很清楚,一场猛烈、不计代价的暴动已无法避免。愤怒迅速蔓延," 十友
会" 浮出水面,而结盟的纽带正是众人的反抗决心。这一天窒抑而漫长。县城街
市车马寥落,乡间小路行人绝迹,垂头耸肩的野狗随意游荡。正午将近,火伞高
张,平日招惹是非的村痞完全不见踪影,四下一片死寂。警备团不敢提前行刑,
反而加强戒备,因为传闻有人正偷偷挖掘地道。由于担心赤色分子借机活动,曹
司令宣布戒严:下午五点之后禁止出入城门,三人以上的聚会将视为非法。士兵
们连夜搜查县城内外的大街小巷,准备逮捕任何可疑人物。夜间的紧张气氛使老
辈人回忆起光绪二十九年的乱党围城战。当时守城的大官为防内奸,不论士兵居
民,只要被搜出一块红布,立即拖去砍头,以致解围之后尸积如山。
决定性的清晨降临前,曼陀罗花突然神秘蹿出地面。许多乡民身背鸟铳和钢
叉赶往下坡村参加誓师大会。众人公推我祖父为首领。陆根发的三叔陆巨邦摇响
铜铃,他罗村的土匪亲家肃立四周。天放亮后,陆增荣派人送来一百杆钢枪、两
千发子弹,声称要与" 十友会" 共进退,驱除祸害一方的恶军阀。" 新龙镇还可
调动五十名民团队员," 白师爷说," 一声令下就能投入战斗。" 谁都知道陆老
爷打的是什么算盘,不过他支援的枪弹确实能派上大用场。晒谷场中人头攒动,
村长的驼背堂兄首先上台历数警备团的罪行,号召大伙同心协力,血战到底。众
人举起五花八门的武器乱吼,声震屋瓦,惊飞了树上的灰杜鹃。大雨将至,暴动
队伍静待出发的号角。祖父走上台,尽管已经衰老,而且被清晨的露水打湿,显
得格外瘦弱矮小,但他目光沉静,神色威严,与他留给儿孙的那张唯一的黑白相
片完全不同(我曾打算为这张照片上色,但没有成功)。祖父面前摆了一块散发
鱼腥味的十支纱帆布,它是仓促间被陆巨邦的小老婆拿到会场充当旗帜的。众人
瞩目的时刻来临了。祖父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看见小儿子阿凉踮着脚,正朝
他张望。他握定一支粗毛笔,在灰白斑驳的帆布上写下四个行书大字:
" 官逼民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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