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祖先的爱情第八章(1)
第八章
雨后,空气中还羼着一缕硫磺的气味,各家的小孩和母鸡已经快活地蹿来蹿
去了。每当夜色降临,我们总能听见河对岸飘来阵阵歌声。今天也不例外。但歌
声几乎遥不可闻,而且伴随着零零星星的枪炮声,仿佛经过长途跋涉方从另一个
世界抵达此地。
妹相思
不作风流待几时?
只见风吹花落地
不见风吹花上枝
阿妈久坐门外,好像生了根。月亮刚要从林中升起,就被那个每晚骑乘飞马,
往返于京城与故乡之间的英雄用大手压住了。一切都静止不动,直至有人从竹排
上跳到岸边,大呼小叫跑回村子,时间才匆忙补上这一天的可怕空洞。不一会儿,
炊烟从房顶冒出;河畔传来了捣衣声;刘哥四建造的水车重新转动;万物恢复生
长,孕妇腹中的胎儿继续发育;老人再次向小孩子讲述英雄的神话;惦挂自己丈
夫的女人又开始忙碌。各家各户不论悲喜,必将一如既往生活下去。
我出生的年份很不太平,恰逢本省第三次宣布独立,而在百万大山西麓,一
场里应外合的暴动最终导致驻扎扶西县的警备团迅速垮台。下达提前处决犯人的
命令后,曹威林扮成一个衰老不堪的女乞丐,企图趁天光黯淡之际逃出县城。然
而一双蛮横的胖手泄露了他的真实身份。曹司令的精妙伪装是被我小叔叔揭穿的。
他提醒大家说,瞧,这个老丐婆竟然有一双养尊处优的嫩手,从来没生过冻疮。
急欲报仇雪恨的乡民抓住曹威林,将其乱枪射死,乱刀剁死,乱棍打死,他死了
三遍的肥胖尸体被随后赶来的村民大卸八块,多肉的脑袋皮球般滚出众人视野,
滚过暮霭中泥泞的街巷,神色忧郁地滚过倾颓的监狱大门,滚过曾经高朋满座的
茶楼酒店,最后滚进" 将军第" 对面的臭水沟里。" 警备团" 这一称号从此消失
了。
我父亲是暴动队伍攻入县城之前重获自由的。倒戈的士兵释放了获处极刑的
谈判代表,要求换一条生路。父亲立即带领一伙" 十友会" 成员向西寻找" 哥拔
" 的队伍,此人是共产党起义军在本省留下的最后将领。警备团的士兵一部分追
随红色革命,一部分散入山林,成为唐金豹或其他土匪的新同伙,剩下的人要么
返回家乡,要么流落街头讨饭度日。当天上午,打着各种旗号的队伍从四面八方
拥向县城,用光绪年间的大土炮轰击城楼。一支义军的首领身穿往日游勇头目的
服装,眉角由黑色头巾高高勒起,模样十分凶狠。他自称是黄五肥的后人,腰上
别着马卵炮①,攻破县城后亲手砍死了脑袋上还缠满绷带的岑团长,并与陆根发
家的男人结拜为兄弟。黄昏时分,十字街的小广场上扬起一片枪决被俘军官的硝
烟。众人推选出一位有名无实的老县长。" 十友会" 随即宣布了自治条例。
但成功的暴动并没带来多少天安稳日子,权力真空反倒可能招致更不计后果
的侵袭和劫掠。那年秋天,全省一片混乱,各地军队你攻我伐,土匪袭击乡镇,
暴动此起彼伏,屠杀事件时有发生。李将军和白将军伺机重新上台。他们跟十余
路敌军接连交火,几经反复,终于拿下省城。阿婆说,我父亲率领一支队伍离开
本地后,只能依靠沿途的蛛丝马迹寻找" 哥拔" 的去向,因为按照标语上的说法,
" 赤卫军和红军要实行游击战争" ,更何况并不是所有共产党都互相认识。喜欢
搬唇递舌的小镇居民认为," 十友会" 与原先的农会根本是一码事,所以我父亲
才拉起队伍投奔红军。他们的想法并非毫无根据。某天早上,各村各镇的居民发
现他们再度遭遇了一场标语的龙卷风:
" 红军是工农革命的先锋队!"
" 一切武装集中到贫苦工农的手里,编成赤卫军!"
" 扩大赤卫军和红军的组织与力量!"
这些句子令祖父亢奋不已。他四处打听地下党的消息,但谁也不理睬他,反
而把他当成老疯子;阿婆从标语上找出" 布尔什维克" 与" 自由恋爱" 的联系,
恍然大悟般慨叹本族人——尤其是女人——无不属于革命阶级和革命者;刘瑛想
起几年前她给农会写标语的事情,感觉陆云廷昨天才刚刚离开,曾跟她通信的黎
世炯仍在村里像个人口贩子似的打转,而乖异的刘家三兄弟还远没有发财,整天
只知道盯着漂亮姑娘看,再将我多情的姑姑们拉进野香蕉林乱搞。只有一件事情
使刘瑛相信,时光确实在向前翻滚:父亲离开两个月后,我毫无预兆地提早降生
了。据说当天村子周围野狗狂吠,竹子成片开花,家里的大水缸也忽然炸裂。接
生婆看到我怒目圆睁,胎发浓密,手上沾着一层既像糯米纸又像姜糖奶的东西,
吓得她" 哎哟" 怪叫一声。兼通劈面相术的年轻女巫说男婴的耳垂又长又厚,将
来会是个状元郎。祖父大喜过望,一家子弄起几桌酒菜招待四邻。但众人之中唯
独刘瑛始终没把女巫的预言忘掉。与陆根发当年的情形一模一样,我在羊水袋中
不停打嗝。阿婆认为这是遗腹子的共同特征,田梦蟾则担心我脐带绕颈,而祖父
对他们的忧虑不以为意,最新出现的标语又引起了他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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