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祖先的爱情第八章(2)
" 红军与赤卫军要有进攻精神!"
" 扩大苏维埃政权的区域!"
人们私议纷纷,认为赤党分子很快会初露峥嵘——如同他们在标语上所说的
——发动新一轮" 声势浩大的土地革命" ," 成立红色政权" 。新龙镇内," 老
蚂蟥" 陆增荣尽管已显现中风先兆,仍迫于空前的威胁而不停劳碌。整整三个星
期,陆老爷攥着保密文件,昼夜转移家产,用连蒙带骗的手法稳住人心,并且天
天口含提神醒脑的西洋参给许多人写信。然而除了远在省城的长子陆云廷,他没
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身体状况。——陆家大少得知父亲每晚全身发麻不止,"
时而自头麻至心,时而自足麻至膝" ,他硬邦邦的外壳上不免要增添几丝裂痕。
即便如此,陆云廷还是回信让父亲不必大惊小怪,如果实在担心可以去请大夫。
可实际上,陆增荣早已偷偷派人去询问本地的中西医师,其中也包括屁股又冷又
硬的田梦蟾。老田给他开出一张复杂的方子,内含黄芪、潞参、白术、升麻、木
香、防风和醋炒青皮等几十味草药,并嘱咐来人转告陆老爷:" 此症必先用人粪
烧灰,豆浆调饮。" 这张方子本可救他一命,但陆老爷以为,田梦蟾旧恨未消,
故意用药方羞辱他,于是没敢采用这个吃屎的办法。
搬运工不断进出陆家大院。院墙外头,关于苏维埃政府和" 哥拔" 的种种传
闻使很多人产生了轻微的精神错乱。他们屡屡忘记农时,搞不清方向,比以往任
何节岁更惦记各自的老相好。据说," 哥拔" 在西兰(我曾祖父正是去那儿抢来
了曾祖母)建立夜校,开坛讲法。一块号称" 列宁岩" 的巨石附近每天都麇集着
大批青年。有人说,北江成立苏维埃政府之日,广场上挨挨挤挤站了足足六万之
众,插满镰刀铁锤旗子的木筏及火油船在江面上来回航行,《国际歌》和敲锣擂
鼓的声音传出几十里开外。宣誓入党的诸人信口开河,眼中燃烧着真理的熊熊火
焰。当晚,苏区政府宰掉八百头大肥猪,请六万人吃饭喝酒。他们搜查法国教堂,
把教士驱逐出境;去太平镇抄土司的家,遣散他十二个老婆中的九个;疾恶如仇
的红军战士冲入深宅,带领众人牵牛赶狗,大肆分谷分钱,无比尽兴。但也不乏
教书先生指出,《民国日报》上写得清请楚楚," 腥风遍地,血雨漫天" ," 白
骨盈野,田园荒芜" ,并列举了若干可靠人证。省城的报纸还能说假话?众人莫
衷一是。在为数不多的真消息之中,有一条暗示红军主力已离开山区向腹地进发,
只留下" 哥拔" 领导少量部队坚持打游击。本地居民皆相信他刀枪不入,水火不
侵,否则很难解释他为何经历过那么多凶险危难,却至今未死。
八月底,从北边传来红军失败的确凿消息。他们攻打一座阴暗的城市时遭到
猛烈抵抗,损失惨重,被迫穿林渡岭撤往邻省。日后成为我干妈的刘瑛说,我刚
会翻身那阵子,连同" 反对封建包办婚姻" 在内的各式革命标语全都消失了。临
近岁末,随着李将军逐步控制百万大山西麓的所有县城," 十友会" 冰消瓦解,
仅剩余少数胆大包天之徒敢跟进驻本地的官兵玩捉迷藏。陆增荣的病灶潜伏起来。
他吩咐管家备好丰厚的见面礼,搭彩铺毡,大排筵席,宴请初来乍到的长官和太
太们。
" 只要飞来的不是' 打土豪分田地' 的鸟儿," 他向陆小廷传授经验说,"
我就给他们喂食。"
阿婆被长子死掉的虚妄念头折磨得直犯哮喘。而祖父的狂热思想随着标语、
" 十友会" 和地下党的消失迅速冷却。他恢复了对世事的顺从,吩咐小叔叔为德
造双筒涂上牛油,放回原处。后屋的墙洞被重新封好,家里人又开始忙于生计。
冬至前夕,小叔叔打算去县城找活干,但终究没离开刮过革命风暴之后略显荒凉
的新龙镇。刘瑛养起一只名为" 豆芽" 的小公鹅,它是野雁与家鹅的后代,天生
具有站岗巡哨的热情,经常迈着趾高气扬的步子来回走动,防止老鼠咬伤小孩子。
第二年春天,没等我完全断奶,母亲便跟一个收购猪皮的外乡人私奔了。可是,
谁也没工夫管别人家的闲事,因为村民们听说当局颁布法令,要求地主出售超额
田亩,否则政府将用土地券收购,再由佃农领取。众人兴奋地等待新法令带给他
们的各种好处,结果什么也没等来。几年之后,我偶然提到自己的母亲,阿婆只
说她不是本省人,有一个不会讲话的疯弟弟。大伙甚至不清楚我父母是如何认识
的。除了一块洗过的破尿布之外,母亲什么也没带走,衣物分给妯娌和刘瑛。又
过了四个月,一个撑船的男人抱着我表妹阿莹走进院子。大伙看见襁褓上绣有她
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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