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节:祖先的爱情第八章(3)
" 难道说,刘家的女婴都是抱来的吗?" 想到刘瑛的身世,祖父不禁感慨命
数的奇妙精微。
阿婆担负起照料我和阿莹的责任——大伙笑她" 头孙当晚子" ——哮喘反倒
减轻了。我最早关于阿婆的记忆是她布满血丝的双眼。田梦蟾说,其实那是一种
眼疾,叫做胬肉攀睛。他拿来一本医书指给祖父看,细细向他说明阿婆的症结是
" 心肺二经风热壅塞,而致气血瘀滞" ,阿婆忙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 阿嫂," 田梦蟾摆弄着他多毛的大手说," 你心里有气,胸中闷热,眼睛
就会淤血。" 他吩咐我二叔三叔,尽量多弄些甘草和丹皮。又递给阿婆一包栀子
制成的药粉,预言她几年之内会逐渐失明,即使吃鸡肝也没用。
" 既然病根在这儿," 阿婆捶了捶心口说," 那么病是好不了啦!"
我和表妹阿莹对时间毫无知觉,然而老人的故事使我们一下子就长大了。每
逢除夕,阿婆照例要讲一遍" 老鼠嫁女" 的传说,好让小孩子不知道光阴是如何
偷偷摸摸跨过门槛的。她教我们唱《传扬歌》,解释天神如何利用螟蛉子和拱屎
虫创造世界。有一回阿莹问老人家,为什么母猪生崽一次生一窝,女人生崽一次
生一个?她回答说,这是上天安排好的,否则女人便不是女人,而是母猪了。阿
婆的搪塞无法让表妹满意,可她只想尽快教会我们种种禁忌,生怕小孩子犯禁遭
雷劈。——不得踩踏社坛,不许触碰神台;禁止在路中间拉屎拉尿;落地的枯枝
不要捡回家;避开孕妇;不得打骂老人;不能吃鸡爪鸭爪,否则读书写字不端正
;不许朝火塘吐痰撒尿,亵渎火神可不是闹着玩的,要烂舌头,烂掉小鸡鸡;不
能将筷子直插碗底,除非那碗饭是用来供奉死人的……我们很快弄懂了禁忌与生
活至关重要的联系。阿婆甚感宽慰,当年她常常望着阿莹灰褐色的眼珠子,唯恐
她会夭折。刘瑛试图安抚阿婆,说那不过是刘家人的一个特征。
" 你们刘家全是疯子," 她叹气说," 而且把我们也带疯啦。"
跟许多人不同,赖九领会了阿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半个多世纪后,赖九在
耄耋之年向我们坦承,他这辈子仅作过两次违背本性的决定:一次与小叔叔阿凉
有关,另一次则源于他对刘瑛形成了正确认识。某天下午,赖九跟往常一样来找
小叔叔,恰好碰上刘瑛穿着宽大的短裤走进院子喂鹅,手里抓了一把混杂泥土的
老玉米粒。赖九死死盯住她琥珀色的大腿,觉得心脏如同一坨坠入深井的生铁块,
又湿又沉,极力想捞到一根救命稻草。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将姑娘劫走的冲动。
刘瑛抱起" 豆芽" ,教赖九如何辨别公母,并用认真的口气对他说什么" 讲出来
的话是母的,干出来的事才是公的" 。赖九约她夜里去河边相见,刘瑛毫不犹豫
拒绝了。她笑道:
" 应该给你戴上嚼子,免得再讲蠢话。"
赖九认为,与她善赌的三位堂兄相似,刘瑛总能够轻易战胜对手。经历两个
通宵的辗转反侧,左思右量——这大概是绝无仅有的——赖九终于明白小叔叔阿
凉为什么不愿离开新龙镇,去外边的广阔世界闯荡一番。他感到朋友如今已押下
赌注。此类极需耐心的事业必然跟他无缘,因为他讨厌把生活搞得太复杂。不管
怎样,赖九仍然作出了生平第一个经过严肃思考的决定,这也最终促使他违反匪
帮规矩,在" 抢婚大战" 的关键时刻带领人马赶到下坡村,向前来抢婚的队伍发
动突袭。
从那天开始,赖九对刘瑛而言就好像骟马一样安全了。他和姑娘玩牌九,也
仅仅赌些从河边捡来的小贝壳。这使祖父回想起他本人的父亲,我那个福多命大、
拿小月饼当赌注的曾祖父。刘瑛说,如果赖九知道小叔叔的祖父嗜赌如命,肯定
会嫉妒得乱翻乱滚,因为他爷爷一生从不许晚辈呼卢喝雉。老头子是个非常严肃
的镇长,早早将赖九送到私塾读书,指望他光耀门楣,结果却大失所望。当年,
沈冠英的部队携带大批金银财宝溃逃至本地,每座镇子和集市均摆满赌桌。自从
初次看见别人买注押宝,赖九便一发不可收拾,把他此后的大部分时光都耗在赌
桌旁了。老镇长屡次捉他回家,用鞭子抽,拿棍子揍,他总也不改,还失手打伤
祖父的眼睛。于是气愤至极的倔老头命人把孙子拉去山里活埋作数。赖九承认,
他一辈子只害怕过这一次。——他本以为,恐惧会如屎壳郎滚粪球般越滚越大,
其实满不是那么一回事。它是在沙土堆到胸口的当儿突然从心头涌起的。那一刻
成百上千的围观者仿佛泥塑,嗡嗡作响的天空呈现泥土的锈红色,一切人声及大
地上各种不易察觉的动静含混不清地搅在一块儿,像个昏暗的罩子将他罩定,直
至一股红壤的酸味儿冲入鼻孔,赖九才总算领悟到,泥土的气息原来就是死亡的
气息。而罩子变成一柄无形的大火钳牢牢夹住他脑袋,于是赖九的裤裆一阵骚热,
泪水不由自主涌出眼眶。奇怪的是,纵使处在生死关口,他也没想过喊" 救命" 。
当时,多亏一位隔房伯父设法挡住他爷爷,赖九才保住了小命。人情通达的大伯
父一边喊" 埋了也罢,埋了也罢" ,一边招呼众人把老镇长连拉带劝拥下山。赖
九逃过一劫,被他母亲连夜送往新龙镇的娘舅家,从此再也没有回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