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祖先的爱情第八章(4)
然而,来到新龙镇,赖九的顽劣性子才算真正化茧成蝶。除了继续赌钱外,
他还勾搭过好几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有一次他抱着个比他大五岁的干姐姐在马厩
内打滚,事发后被人追出三里地,几乎丢了性命。
" 阿凉,你一共给多少个姑娘画过像?"
" 瑛,我早就忘了。"
" 可你没忘掉她们的模样,对吧?"
" 即使见面也认不出来啦。"
小叔叔去新龙镇赌馆打杂后,官兵捉住几名" 十友会" 的头领,咔咔咔砍掉
了他们信仰坚定的犟脑袋。从县城传来的消息是:共产党有叛徒,李将军的部队
也有叛徒。阿婆听人说,红军穿越雾气弥漫的三省交界地带,攀着大竹钉攻城,
便一连四五个晚上梦见狗熊。她以为家里又要添小孩子,未承想这也可能是另一
种预兆。第二天下午,我从一场漫长的午觉中醒来,迷迷糊糊看着自己的双手,
忽然萌生无限惊奇,首度意识到自己竟然支配了一个不大灵活的身体,而周围一
切无非是难以捕捉的阴影。我下了床,摇摇晃晃迈出大门,绕过村子中央的两层
木楼,途经高大的酸角树,沿着斜坡慢慢往前走。几个懒散的男人横卧在树下,
用蒲葵扇驱赶苍蝇,脚板发出汗臭。午后的热风吹得树林哗哗作响。阳光若有若
无,好像融化在空气之中,让人分不清方位,也拿捏不准时间。我走向村口潮黑
的闸门。一个收鸭毛的中年人唤住我,闷声说:
" 小孩,带我去陆阿广家吧。"
这个男人吓了我一大跳,因为和他相比,我实在太幼小啦。他所说的名字听
上去有点儿陌生,可我还是领着他闷头闷脑朝家里走。刘瑛看到来客的神情,立
即丢开活计,奔入屋内招呼其他人。那天晚上,我们宰掉还没养大的阉猪,弄了
好几道菜请收鸭毛的中年人吃饭。他告诉大伙," 哥拔" 已经牺牲,但我父亲还
活着,我母亲也并非与陌生人私奔,而是由地下党的同志接去跟我父亲会面。阿
婆叨念着" 菩萨保佑" ,祖父向客人提出许多问题,但他只顾喝酒,连连回答"
不晓得" 。
" 你总该告诉我,我大儿子如今在哪里吧?"
" 老叔," 收鸭毛的中年人说," 您的儿子正跟着朱毛闹革命啊!"
我坐在刘瑛腿上,晃荡着双脚:" 朱毛是什么人?" 刘瑛说她不知道。我又
问二叔三叔,他们也接连摇头。祖父感觉收鸭毛的中年人正盯着自己,全家人都
在等待他的解答,便说:
" 朱毛,就是天底下第一号了不起的人物嘛。"
没人怀疑祖父的看法。收鸭毛的中年汉子再三告诫我们,不要向外人提起当
晚听说的事情,否则" 呱嚓!呱嚓!" ——掉脑袋。
虽然周围的世界全无变化,阿婆的心里却亮堂了。她怀着再次见到我父亲的
莫大决心,从罗嫂那儿弄来治疗眼病的偏方,每天清晨总要认真刮下些舌苔,涂
在眼睛上。她栽种靛青,把绣背带的手艺教给好学的年轻姑娘,制作全村最大的
肉粽子,人吃了三天三夜不会饿。受到阿婆的鼓励,刘瑛重新发挥她卓异的天赋,
搬出尘封多年的石制食槽,养起一头体魄虽不及" 铁锤" ,可能力同样超群绝伦
的大公猪。一时间,十里八乡的人纷纷扛着母猪来配种,这使她很快攒足了一份
嫁妆。尽管我年纪尚小,仍从牲畜狂悍的交配场面中隐约窥见生殖的秘密。在镇
上干活的小叔叔阿凉也沾了种猪的光,仿佛只因为他是下坡村人,认识刘瑛,就
理应具备非凡的男性能力。事实上,没等多久,小伙子的名声便赶上了那头不知
疲倦的大家伙。
但小叔叔之所以扬名四乡,并不像某些人所说,是由于他在石头湖救过一帮
土匪的性命。当时,蒋总裁从牯岭发出一道道" 剿共" 指令,省内军队陆续往北
调集,本地的兵营日渐空虚。而下坡村的头号事件则是陆根发开始向刘瑛大献殷
勤。他不仅常来看她,还带了各种礼物。刘瑛乘机给他分派许多力气活。陆根发
体壮如牛,无论什么活计总干得又好又快。他身体的生长发育似乎远未停止。可
刘瑛迷恋着陆家大少,对陆根发一头热的示爱不理不睬,甚至时时令他难堪。阿
婆已学会念经诵咒。她告诫小叔叔阿凉,刘瑛可不是个能用耐性等到的女人。在
后来的" 抢婚大战" 中,陆根发身中两弹,伤势倒比我小叔叔轻。老陆家三人殒
命,所以刘瑛是在丧歌和哭嫁歌的轮唱中嫁给陆根发的。据说这么一来就绝了陆
家二少爷再度抢婚的念头。婚礼举行之日,小叔叔仍生死未卜,伤口上敷满" 九
节狼" 送来的云南白药。阿婆感叹说,所有阴差阳错无不是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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