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节：祖先的爱情第八章(5)

　　然而小叔叔从未忘记刘瑛。几年以后，我往返于省城内外，替两人传书递信，
才最终相信了这一点。小叔叔认为，一切都是刘瑛那不可捉摸的意志造成的。—
—去省城军校找陆家大少；在新龙镇引发大骚乱；先是答应有钱人陆家的提亲，
第二天却又反悔；" 抢婚大战" 后嫁给陆根发；日本鬼重新占领省城之前跟陆云
廷姘居，旋即再与小叔叔阿凉频频相会，差点儿让他跑断两条腿。往事并没给刘
瑛留下什么印记，面对村里人的赞许或诟骂她无动于衷。反倒是她不假思索的言
行要了不少男人的命。

　　谷雨节这天，小镇迎来一名稀罕的江南客商。此人长了一张娃娃脸，笑容灿
烂，满口银牙十分晃眼，他两鬓花白，左腕戴着三块钻石名表，出手极其阔绰，
竟然肯花五块光洋从美貌的老寡妇手中买下一只方瓷瓶。皮神甫说，瓷瓶上描画
的古怪符号实为阿拉伯文，但具体意思他也搞不懂。大伙于是愈发好奇。而陆老
爷认定此人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便指派白师爷盯梢他。谁知三头六臂的江南客
商大咧咧拿出行政公署的授权书，更从某长官手里借到两个班的兵力，开始在受
贡亭一带挖坑掘土。大伙这才知道他是个明火执仗的盗墓贼。男人向附近居民租
来十几辆小水车，以应付坑道内不断涌冒的地下水，他将捞到的塘角鱼送给镇长，
又陆陆续续雇了不少本地人当搬运工。士兵们首先挖到一层硬如铁砂的黑泥，紧
接着遇上一层软如胶汁的白泥，风干后比黑泥更硬。凿开墓室后，江南客商指挥
众人从棺椁中掏出铜铎、铜灯台和许多石蜡浇铸的不知名的古代宝贝，又把一具
仍散发药香的女尸抬出深坑。大伙惊叹不已，全被她的纤纤玉指以及栗色光泽的
皮肤迷住了。在阳光的照射下，异常美丽的尸首并不像鬼故事所讲的那样立即化
作几道白烟，反倒是绣满花纹的丝袍轻轻一碰便彻底变成齑粉。盗墓贼亲自将女
尸和随葬品运往大河下游，答应两周之内回来。一个瘸子趁机买通守卫，带领七
八名小伙子连夜将棺材拉上地面，支起马灯继续挖掘。但他们一无所获。不久，
江南客商派人带来口信说，古棺木晾干后能卖不少钱，姑且作为他送给本地人的
谢礼。" 骗子！""贪心鬼！""奸诈小人！""生儿子没屁眼！" 大伙原以为盗墓贼
会如约返回新龙镇，再请他们喝酒吃席，分给他们更多好处，继续造福一方，哪
知他仅留下了两个积水大坑，而坑里并没有什么狗屁" 古棺木" 。愤恨之余，一
些人想把江南客商找回来，才发现谁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大伙斤斤计较的气恼
很快便被一轮又一轮的爱国激情盖过去了。——东北事件与淞沪战争接踵而至，
为此从大城市涌出形形色色的正宗国货，同仇敌忾的广告无不宣誓要" 挽回利权
" ，号召人们抵制洋货，共御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百年外侮。新龙镇居民走到街
上，满眼皆是" 抗日牌生丹" 、" 抵洋牌毛线" 、" 铁军牌蚊香" 和" 救国牌暖
水瓶" ，终于将狡黠的江南客商忘得一干二净。唯有一个人仍对盗墓的勾当念念
在心。某天下午，姓卢的老瘸子把小叔叔阿凉拽进小酒馆，神秘兮兮地请他为一
副棺材描彩上色。" 我出两块光洋，" 瘸子说，" 你不许告诉任何人！" 于是，
一连好几个晚上，小叔叔来到一间没有窗户的栈房内，点燃四盏油灯，呼吸着木
板缝隙中透出的千百年的潮气，努力探究棺材上的纹饰图案，尝试恢复它们最初
的色彩。他忍不住想象那具动人的女尸依旧躺在一板之隔的棺材中，如此富有生
气，仿佛仅仅是睡着了，她离世之前必定是一位倾城倾国的绝代佳人，一颦一笑
均足以迷倒众生（或许她与刘瑛还有血缘关系），供她长眠的棺木光洁明艳，华
丽的浮雕和花饰曾引来万民争睹。小叔叔阿凉绕着棺材转圈，大致猜出了它的来
历，只是从未捅破这层窗户纸。然而，不承想，卢瘸子事后竟大呼晦气倒霉：他
找到小叔叔给古棺木涂色，非但没能使它身价倍增，反而大为贬值。看了我小叔
叔的涂鸦杰作后，各路买主无不像拨浪鼓似的连连摇头叹息。瘸子画蛇添足的蠢
行整整一年都不断被知情人士讥笑。可除了该死的教训之外，他好歹另有收获。
老瘸子认为小叔叔阿凉是个值得结交的好汉：年轻人始终严守秘密，并将两块光
洋物归原主，自己掏了油漆钱，更拿出半个月的薪水请瘸子喝酒。老卢深为感动，
若非小叔叔拒意坚决，他甚至要将自己体肥貌丑的女儿许配给小伙子。卢瘸子足
可谓奇人。他左脸颊有颗硕大的朱砂痣，双唇终年开裂，遇上寒潮还会出血，但
他总爱把嘴撅得如同一朵小菊花，不厌其烦地吹唱着《饿马摇铃》的悲苦曲调。
很少有人知道，姓卢的老瘸子其实是唐金豹最忠实的眼线。他常年替这伙土匪搜
集情报，为他们夜间经营的" 肉票生意" 事先找好目标，并负责上门" 压水" ①。
所以，小叔叔阿凉与卢瘸子的深厚交情，让赌馆掌柜也不得不对他另眼相待。他
的工钱增加了，要干的活儿反倒略为减少。每天吃过午饭，小叔叔走进赌馆，心
里想着一场离奇的洪灾，感觉脊背冒起虚汗。" 野香蕉就要涌入村子，推倒牛棚
和房舍，把刘瑛活埋。" 这个奇怪的梦境最初浮现于两三年前，当时小叔叔日复
一日从猪尿脬内倒出颜料为刘瑛画肖像。作品终究没能完成，因为某天下午刘瑛
只瞧了一眼，便判定画中神昏意乱的姑娘绝非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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