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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恩曾经说:“辛夷,你这样的个性将使你很难自处。”她自然知道的确是这
样的。可她就是改变不了。她觉得必须去北京见他一次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她请了三天假,赶着来见他,在火车上给他发短信,他不回。她还是不后悔,
带着几乎有些悲壮的、赴死一样的激情。没买到卧铺票,坐硬座过去,天渐渐黑了,
外面的景色看不分明,玻璃窗上只有影子,她伸出手,朝窗里的自己招手,想起某
一年他们去外地旅行的情景。
那年五一,放了几天假,两个人坐火车出去玩,只买到站票。车上有渗露的水
流到她的脚下,他发现了,拉她一把,换了个地方相对站着。突然,他把手撑在车
厢的墙壁上,她整个人被他的双臂包围在里面,他呼出的热气直逼到她的面颊上来。
他穿了一套杂牌的牛仔衣裤,眼珠黑深,低低地说:“我喜欢你。”声音沙哑温柔。
当时怎么会想到多年后,他会那样绝情绝意?
到了北京,辛夷找了一间宾馆住下,给唐恩打电话,他始终关机,她不气馁,
一遍遍地打,终于接通。响了很多声,他接了,开口就问她:“你在哪里?”
辛夷答了。然后她听到他在那端问别人,到这间宾馆怎么走。那是女人的声音,
非常清脆。而就在此时,辛夷仍然以为这个女人只是唐恩的同事。
她说:“我辞职,来北京工作好不好?”唐恩显得很不耐烦,责备了辛夷几句,
不肯过来,只说:“你明天买飞机票回去吧。”辛夷在这端发着抖,他仍然语气坚
决,说:“你不要逼我。”辛夷心下一横,轻轻地笑道:“我在八楼,外面风景很
好,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她承认自己的卑劣,这样撕破脸皮以死相逼。他终于
慌了:“你非要见我一面不可吗?”她说:“是。”
“那好,我过来见你,之后,你不要再找我了,行吗?”
她说:“好。”
唐恩答应过来。他有心瞒她,表明他对她仍有眷念。可辛夷不懂,直接找上门
去,要一个血淋淋的真相。于是逼急了他,这段感情就此山穷水尽。
辛夷收了线,坐在那间宾馆的窗台上,外面是灯火辉煌,房间号是818 。刚叫
上来的晚餐是土豆牛肉和油淋茄子,几乎没动筷子。她想着他要来,心里满满荡荡
地空,什么也吃不下。
他果然来了,时间是晚上8 点差6 分。他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进来。外面正下着
雨,那女孩赤脚穿一双平跟凉鞋,脚上溅满泥浆。
明明知道这就是答案,看到那女孩,辛夷的心还是沉到谷底。这段时间以来,
她有过猜疑,不安,恐惧,可她心怀侥幸,以为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她以为自己必
然不会有那么倒霉。事实上这些经历如此俗套,如晚间8 点档的连续剧。
她觉得自己以前比较傻,相信有谜面就有谜底。可很多时候,所谓谜底,不过
是脑筋急转弯的答案。换言之,只是个比较滑稽的笑料。不过是他变心了,仅此而
已。
辛夷坐在床上说着话,女孩坐在另一张床上,她长得非常秀丽,神情很傲,目
下无尘的盛气太过凌人。唐恩则倚着桌子站着,很沉默。
隔了很久,他才开口说话,他劝她离开,说这是不合适她的城市。他说,辛夷,
你回去吧,否则就不管你了。她笑。他早就不想管她了。他早就不想承担了。
女孩扭过脸,问唐恩:“你们曾经相爱?”
唐恩怔住了,慢慢地说:“她对我有好感。”
抑或,他只是不忍说,“我不爱。”
辛夷的脸色在刹那苍白。呵,他竟然否定与她之间的过往,只用“好感”一词
来辅以说明两人的关系,理直气壮的样子,刻意要撇清一切。说这话时,他神情紧
张地望着女孩,丝毫不去看辛夷,如此地在乎她,怕她误会,怕她不高兴,而恣意
对待辛夷的真心。
谁说世间有公平一词?你看,不过是怕她不开心而已,就可以对辛夷狠心,令
其这样伤心。
世间无情字,只负有心人。真的只是好感吗。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这
么多年来,真的只是好感这么简单吗。曾经的情分这样地被他所忽略。
在他,不过如此。在辛夷,几乎是一生。
天亮之后的书生,发现昨夜路过的香艳之地,根本只是一堆烂坟岗。
辛夷难过,面上依然满不在乎,绝不去点破他。她这样失望。她以为那是个勇
于承担的男人。可他竟然不是。
女孩说:“你爱的是我,不是她,对么?”
他忙不迭地点头。
女孩俏皮地笑道:“那你证明给我看。”
他又点头。
女孩站起身来,踮起脚,附耳对唐恩说了句什么,又坐了下来。
他整个人便凝住了,女孩只甜甜笑,笑起来如同铃兰花开,眉眼笑得弯弯,脚
尖轻轻踢着。
他犹豫着,蹲下身去,亲吻着女孩溅满泥浆的脚。
是什么可以让一个男人放下所有的身段,不顾尊严,忘记脸面,在自己爱过的
女人面前,这般作践自己?
女孩轻轻扬声笑了,很满意的样子,将面孔扭转过来,装作只是无意地瞟了辛
夷一眼。
到底什么是爱?非得要用这样谦卑、自虐、自辱的方式来表达吗?辛夷只觉得
肝胆俱裂,为眼前这个曾经深爱过的人,他这样难堪而可悲。这女孩当然不爱他,
没有任何女子舍得这样侮辱心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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