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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晨,克洛总要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今天要彻底振作起来,明天肯定会
更好。”但是到了明天,却好像变得更糟。内心的恐惧像癌症一样不可遏制地生根
发芽,即使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凹凸不平的疤痕也渐渐变浅,她仍然每个黑夜都
经受着失眠的折磨,每个白天都生活得无精打采。
她本来在取得律师资格后要加入一家名叫弗兹&马蒂内利的律师事务所,成为
一名医疗事故律师,开创自己辉煌的法律事业的。她的合伙人焦急地打来电话询问
她恢复的情况,看公司是否可以按原计划在九月开始营业,还是她需要更长一些时
间疗伤。
“我没事了,”她回答他,“所有的伤El都在愈合,三周后我还是按计划参加
司法考试,谢谢你的关心。”
她相信自己说的话,每天,对每个人说的这番话。但是,往往毫无先兆,莫名
其妙地,恐惧就会像个怪物似地伸出细长的爪子攫住她的心,在她的生命轨迹上突
然让她冷彻肺腑——那么真实的恐惧,她简直就能嗅到它的气息。每当这时候,呼
吸就会变得吃力而困难,整个房间都在天旋地转。坐在地铁上,她会猛地尝到塞在
嘴里的布味道,或者感觉到刀尖在皮肤上划过。在电梯里,她仿佛能听到他的声音,
嗅到甜美得让人恶心的椰香蜡烛味。开车时,她会在后视镜里看到他恶毒的笑容。
她会突然被带回那天晚上。她给自己制定了时间表,想恢复曾经正常的生活。但是
一星期又一星期的时间过去,她感到自己外表坚强的面具下生出些细小的、用显微
镜才能看见的裂缝,这些裂缝在逐渐扩展、蔓延,她肯定自己会在某一天像只受伤
的花瓶,最终支离破碎。
她的父母在纽约住了两星期,终于收拾起行囊回萨克拉门托(Sactamento,美
国加利福尼亚州的首府。)。在电梯旁,她微笑着,让表情掩藏起内心的感情,假
装很自信,终于瞒过了父母;他们拥抱、亲吻了她,再次央求她一起搬回加利福尼
亚,最后依依不舍地道别。
“我没事了。所有的伤口都在愈合,两周后我还是按计划参加司法考试。”
她笑着跟他们告别,电梯门关上,妈妈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再也看不见了。克洛
转身跑回到房间,闩上门,瘫坐在地板上,不能自已地哭了三个小时。
她继续在家复习参加司法考试。她知道一旦出门,很多陌生人就会一直盯着她
看,好心的朋友们就会问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冒险出门去听
现场讲座。她参加的“巴布瑞”
复习强化班给她提供讲座的录像带。所以,她几乎每天都呆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被成堆的法律复习书包围着,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茫然地瞪着电视屏幕,看着里面
的教授嘴唇不停地开合,听着他们说的话,在她的脑子里却再也产生不了任何意义。
她就是集中不了精力,她知道自己这次考试肯定过不了。
司法考试前一天晚上,迈克尔在这里过夜,第二天早晨7 点开车送她到曼哈顿
的“嘉维茨”会议中心,考场就设在那里。她签名进入考场,和另外参考的三千名
应试者一起坐在指定的位置上,8 点,她准时得到了厚厚的多州司法考试卷子。考
场上立刻安静下来,大家把精力集中在考卷上。8 点零5 分,克洛环视四周,感觉
自己淹没在陌生面孔的海洋里,周围的人有的伏身看卷子,有的带着焦急、绝望的
表情看着房间的某个地方思考。所有的人都让她紧张、害怕,头开始突突地跳着痛
起来,身体也止不住地发抖,冷汗从背上冒出来。她突然一阵恶心。她举手,一个
监考人员陪同她到卫生间,她跌跌撞撞冲进一个隔间,不顾一切地呕吐起来。然后
她往脸上和颈上泼了些凉水,打开卫生问的门,直接走向考场的大门。8 点26分,
她乘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回家,再也没回去。
哈里森警探再也不打电话来了,所以克洛每天都给她打,询问案子的进展情况。
不过,她得到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
“克洛,要有信心,我们正在积极地调查,希望不久就会拘捕嫌疑人。感谢你
继续配合我们的工作。”
克洛肯定这位警探每天都要从一张提示卡片上学新东西,以便更好地作出回答,
这张卡片应该是“法律规定的有效稳定未破案件受害者烦躁情绪的回答”。积日成
周,克洛知道她的案子肯定经过固定的程序归属到悬案一类了。没有身份证明,没
有指纹或其他物理证据,她这案子除了那人自首或者运气特别好,八成是没希望能
破获了。但她还是坚持每天给哈里森警探打电话,就算是骚扰她也好,让她知道自
己近期是不会放弃的。
司法考试惨败以后不久,她和迈克尔的关系也划上了句号。
她知道他很生气,因为当时就这样走出了考场,连试也没有试过。
他一直把那晚的事叫“意外”,自从那晚以后他们再也没做过爱,但是现在他
们即使是牵手都觉得动作僵硬不自在。他没有每天晚上都来看她,只在周末露面。
看到她再也不愿离开公寓出门,连出去吃饭都不行,他越来越灰心。他们之间有一
种无法言语的冷落,而且与日俱增,但他们谁也不知道怎样去弥补。克洛不知道自
己是不是还想和迈克尔回到从前,她很清楚,迈克尔的心里一直在因为那晚的事责
怪她。他看着她的时候,他的眼睛告诉了她一切,然后他就不敢再看她。为这个,
她再也不能原谅他。
“要是当时你让我在你那里过夜就好了。”
在克洛看来,他们俩都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不复存在了,只是谁也不想第
一个提出分手。她怀疑迈克尔是很怕一旦他先提出来,犯罪感就会像雪崩一样砸在
他头上。然后她就设想,如果最终有一天,迈克尔对她说“虽然我很爱你,但我不
愿娶你为妻,我们做朋友吧”,那时,她的心情会是怎样? 是轻松感、犯罪感,是
愤怒还是悲伤? 所以,他们的关系浮浮沉沉地拖过了夏天,恍恍惚惚地撞进秋天,
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但谁也没有任何怨言。
弗兹& 马提奈里公司催她2 月重新参加司法考试,并给了她一个临时律师职位。
她谢绝了。这个职位也仍然不能让她摆脱“性攻击受害者”的“头衔”。现在的情
况已经够糟了,因为她已经被授予了“考场上临阵退缩的性攻击受害者”的“美誉”。
她接受了连续三个月的术后检查,妇科医生建议她去进行心理治疗。“性攻击
受害者心里通常都有我们看不见的伤疤,”他说,“心理治疗可以帮助你更好地面
对生活。”
“我没事了,所有的伤口都在愈合,我只是没有按原计划参加司法考试。谢谢
你的关心。”说完,她离开医生的办公室,发誓永远都不会再踏进去半步。
10月,她申请了一个职位,在拉瓜迪亚机场旁的万豪大酒店当夜间预订登记人
员——这是家大型的酒店,人来人往非常繁忙,这里的员工有几百人,但是谁也不
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工作间在背后面,一点也不起眼,工作时就需要一副耳机和一
个送话器,她总算是远离了人群和一双双探询的眼睛。她没有成为律师事务所的合
伙人,让父母知道她有个这样的工作也会觉得脸上无光。迈克尔更是嗤之以鼻,说
她“没有抱负”。但是这地方让她在恐惧的夜晚感到安全,而且可以匿名工作,不
用面对那些骚扰性的谈话,还可以赚钱,她的工作时间是晚上11点到早上7 点。
那天,是她做这个工作的第四周,她接到一个电话。大约是6 点钟的时候,换
班前一个小时。
“拉瓜迪亚机场,万豪大酒店。这里是预订处,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
“我错过了班机,只有明天早晨才有飞机让我离开这里了。我需要一个房间,
你们还有空的吗? ”她听到说话声后面隐隐传来巴赫的名曲——《羊群安静地吃草
》。
“先生,请等待查询。您持有万豪优惠的会员卡? ”
“不,我不是。”
“单人房还是双人房? ”
“单人房。”
“您吸烟吗? ”
“不吸烟。”
“先生,您是几个人住? ”
“就我一个,除非,你愿意和我一起住,克洛。”
她的心跳几乎停止了。她把耳机从头上扯下来扔到地板上,像盯着一只蟑螂一
样盯着它。经理阿德勒和几个前台工作人员走过来。从地板上的耳机里传来细小的
声音:“小姐? 小姐? 喂? 还有别的接线员吗? ”
“你没事吧? ”阿德勒问,伸手去拉克洛,克洛躲开了。
她没听错吧? 裂纹在蔓延,裂纹分出无数枝权。她坚强的面具就要支离破碎了。
她看着阿德勒从地上捡起耳机:“喂? 先生,我很抱歉。我是预订处的阿德勒·斯
帕兹。您有什么需要? ”
阿德勒接完电话,克洛一把抓起自己的手袋,倒退着向门口的方向逃去。房间
整个都在旋转,她的脑子里响着无数个声音。
“像我的克洛这么漂亮的姑娘是不应该一个人单独呆着的。”
“你真好看,我简直能把你吃掉。”
“要是当时你让我在你那里过夜就好了。”
“你要有信心,我们正在积极地调查。”
她跑出门,穿过万豪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那样子仿佛身后有魔鬼在追赶。
她忘了拿外套,冰冷的秋风几乎把她撕成碎片。
她以70英里的时速往中央公园大街的家冲去,疯狂地不时看看身后,想着会在
身后的车上闪出他戴着小丑面具的脸,也许还会眨着眼用车灯向她打招呼。
她停了车,跑进电梯,风一样经过大厅里还在打瞌睡的门卫身旁。回到家里,
她打开所有的灯,重新设置好报警器,把前门死死锁住。
克洛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压倒了,她的身体又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像
疯子一样冲进每个房间,打开所有壁橱的门。检查床底下和淋浴帘后面。她从床头
几上拿起爸爸回加州前给她买的一把22毫米口径的小手枪,紧紧握在手里,小心地
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信里面装满了子弹。
客厅里,运动传感器的小红灯像眼睛一样不停眨着,报警器上亮着绿光。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枪放在大腿旁,她的手已经出汗了,却仍然死死地捏
着手柄,食指紧张地靠着扳机。寡妇留下的提比猫轻轻地从她胳膊下钻出来,依偎
在她胸前咕噜咕噜叫。太阳已经渐渐升起了,金黄的光线从拉拢的窗帘缝里慢慢爬
进房间,昨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气会非常好。克洛瞪着白色的前门,等着。
坚强的面具终于脱落,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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