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开始,奥格斯特觉得很自信,相信自己不会失望。那个问题看起来似乎就挂
在嘴边,但是在他大张着嘴巴、呆坐一会儿之后,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捕捉到问题
的一丝踪影,对它的存在的感觉一刹那间烟消云散。
拉屈克劳夫特的眼珠子骨碌地转动着。他的头颅向前倾斜着,朝着奥格斯特降
落下来。嘴巴开启着,并且就在话语发出之时,年轻的记者能够闻到他的采访对象
口中那股暖暖的、混合着大蒜味的气味。“夜幕下的生物,”这位伟大的人物轻声
地吐露出一个讯息,接着他眨了下眼睛。然后头颅回升上去,逐渐往后移动。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什么是夜幕下的生物啊?”奥格斯特问道,同时执起铅
笔,将笔记本放在自己膝头上,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拉屈克劳夫特叹了口气。“我料想到了,”他说,“虽然这是个非常私人的故
事,而且我除了这唯一的一次之外不会再讲述它了。首先我必须要让你了解一些初
步的情况。”
“我准备好了,开始吧,”奥格斯特说道。
“好的,”拉屈克劳夫特短暂地闭上了双眼,好像是在集中他的思绪,同时开
始讲道。“光是一个极具创造性的天才、发明家和雕塑家。要寻找这说法的证据,
我们只需要找面近处的镜子,从上面看看我们的脸孔,特别是窥视进我们的眼睛。
我亲爱的费尔先生,你能够想到什么东西,比人类的眼睛来得更加的结构复杂、简
洁紧凑、功能完善?
“不能,先生,”奥格斯特答道。
“我也认为不能,”拉屈克劳夫特说。“可是考虑下这个。你的眼睛是光所创
造出来的。没有光的存在,我们就不会具有双眼。在人类进化成熟到现代的状况的
漫长的时期里,光雕琢出这一对不可思议的小珠子,在无数个世纪里做出微妙的调
整,直到如今。现在它们有能力对光进行难以置信的处理。这个至关紧要的感觉,
不仅仅是自我保存的一种手段,还是文明产生的最为重要的一付催化剂。而它,是
光的内在天赋的一个产物。
“在古时候,人们相信我们的眼睛就好比信号灯,它们生成出光束,向前传播,
与太阳发出的光混合在一块儿,就像物以类聚。然后混合后的光束击打到物体上面,
将一个反射返还给我们,我们那么就见到物体了。现在我们明白了,眼睛只是种精
巧的传感器,光通过它与我们沟通。对于这个,别搞错——光是有感知的。它指引
着我们的意志。它同时像严厉的监工和呵护备至的父母亲。我在对它做研究的很早
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一点。在我五岁的时候,我有次见到一束阳光穿过百叶窗上的一
个小孔射入屋内,映照在一个金鱼缸上,在它的基本色的伪装下发生了色散。自从
那时起,在仅仅短短几年的对于此种现象的智力研究之后,我终于认识到,我们所
见到的或者仿佛见到的所有东西都只是纯粹的光的碎屑而已,或许说我是如此想的。”
“请等一会儿,”奥格斯特疯狂地记着笔记,同时说道。“你是说每样存在的
东西都仅仅是光的分解的一个产物?”
“差不多就是这样,”拉屈克劳夫特说。“这套理论引导着我对于研究的对象
产生了足够深刻的理解,从而我可以表演出一些幻象术,紧紧抓住了公众的注意力。
但是在我上了大学、学习到能够将我年轻时所暗中摸索的发现简洁地归结到数字的
数学公式之后,看起来好像我无法在研究对象的问题上更进一步了。我撞到了一面
无法穿透的墙壁,阻碍我揭开精粹的奥秘。我意识到,它引向一点:光通过眼睛与
我们进行交流,但是眼睛只是感受器,因此光能够告诉我们、教授我们、要求我们,
但此过程无需依赖于对话。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操纵光的进程,就像它所允许我的
那样,但是冷酷无情的事实依然存在:我与光的心智的关系总仍是受到限制。
“然后,在某个夜里(在那一个月里,我正忍受着由于认识到这种局限性而产
生的些微沮丧),在吃了一顿咖喱羔羊肉的晚餐之后,我上了床,做了个鲜活逼真
的梦。我发现自己正在参加一个聚会,地点是我儿童时代所上的学校的只有一间房
的校舍。那里大约有二十来个宾客,包括我自己和老师(她不是我所记得的任何一
个教师,而是一位金头发的、面容宁静的十分漂亮的年轻女子)。所有的课桌都已
被移走了,那儿只留下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置着一个宾治盅。我不确定我们到底交
谈了多久。奇怪的是,屋子里没有点上一根蜡烛,我们站在昏暗的阴影里,只能靠
着从窗口打进来的月光看见东西。然后,一些人注意到老师失踪了。一个白头发的
老兄起身去寻找她,不久他就突然发现女教师躺在一扇窗户旁边,尸体浸浴在月光
之中。他向着我们大声呼叫,让我们迅速过来,因为很明显女教师是被谋杀的。她
浑身上下都是血,但是这些是怪异的鲜血,它具有绳索和棉线的强度,像张蜘蛛网
一样地包裹着尸体。
“却不知何故,所有在场的人得到了同样的结论,都说是我杀了她。我不记得
自己是否做过,却感觉到强烈的负罪感。在其他人处于惧怕中、低头注视着尸体的
不寻常的状况之时,我非常安静地偷偷溜走,一次一小步。我一到达校舍的侧门,
就一声不响地迈了出去,踏下步子,飞也似地逃走了。我没有奔跑,但我走得飞快。
我没有向公路进发,而是选了另一个方向,在学校的后面穿过树林,朝着小河走去。
地上积着白雪。天气冷丝丝的,夜空中闪耀着一轮圆月和数千颗的星星。树干和光
秃秃的树枝的剪影看起来是如此的脆崩崩。当我走向河岸时,心中涌起了极度的懊
恼。
“一走到河边上,我脱下了所有的衣服。我此刻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个非常大的、
没有把手的圆形柳条篮,它的周长很宽,足够覆盖住从我的脑袋到腰之间的地方。
我踏进河水中,河水漫到我的大腿上部,我料想着水肯定是刺骨的寒。但河水不是
很冷。然后我向前倚靠至篮子上,让自己随着河水的流动而漂移着。在头顶上的璀
璨夜空映照下,我穿行而过一片白雪皑皑的美丽风景。顺顺利利的旅程好像持续了
数个小时,然后我见到太阳在面前冉冉升起,河流仿佛正在直接通往太阳炽热的中
心。太阳射出的光芒洗遍我的全身,又在我耳边悄悄说道‘一切都会好转’。我站
起身来,离开了小河,心底想道,‘拉屈克劳夫特,你成功了,你现在自由了。’
就在那时我醒转过来。
“一个古怪的梦,但也不是最为怪异的梦。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集中思想
所想的不是那个梦的象征含义。我而是在揣摩着,一个在我担任‘光的匠师’的整
个生涯中最重大的启示:”梦里面的光来自何处呢?‘在沉思这个问题将近一个小
时之后,我突然想到宇宙里肯定存在着两个种类的光,来自太阳和蜡烛的外界之光,
以及来源于我们自己的特质的头脑的内界之光。我发现了!费尔先生。它就在那儿!
“
奥格斯特一度还在拼命地书写,努力要追赶上他的采访对象的故事。当他完成
时,奥格斯特抬头望着拉屈克劳夫特的脸,讲道:“先生,请原谅我的无知,但是
在那儿的是什么东西呢?”
“你没明白?我知道,假如我要查探光的灵魂深处,我需要以某种方法将我的
内界之光与外界之光混合起来。正如我之前所说,这都是为了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
但是要怎样来问?这就是困境。虽然眼睛是如此令人惊讶的创造之物,它们却不适
于此种努力,因为严格说来它们只是一种接收器官。整整一年的光景里,我不断地
研究着这个谜题。
“然后有一天,当我试图让我的精疲力竭的大脑休息下、不再想手边的问题时,
我浏览了一本以前买的、却一直没时间来细读的画册。书里面有一幅题为《愚笨的
疗方》的画作。在画里面,一个男子正平躺在一张扶手椅上,他的身后站立着另一
个人,我猜想该是个医生。这名医生似乎正在做着手术,使用一件小型器械在仰卧
着的病人的前额钻出一个孔穴。一股鲜血从病人的脸上流淌下来,可是尽管这是个
很疼的手术,病人却处在完全的清醒状态下。最终我突然想到,它描绘的是古代的
脑壳穿孔术的操作。”
“穿孔术?”奥格斯特问道。“在人的头颅上穿出一个洞?”
“大概的意思就是这样,”拉屈克劳夫特说。“这种实践要追溯到人类的萌芽
阶段。它的医疗目的是减缓大脑由于创伤或疾病而承受的压力。尽管是在秘密的圈
子里,但在萨满教巫师、占卜预言家和幻想者的圣洁的事务中,同种的手术都得到
了施行,设计穿出一个笔直的通道,以联向宇宙万物。对于这些情况的记录非常罕
见,但是我已经阅读过一些出于以上目的而做过穿孔术的人写的东西。他们都证实
自己体验过持续不断的异常欢欣、超脱尘世的活力、以及一种深沉持久的与万物交
汇融合之感。至于我自己呢,我一点也不想要什么异常的欢欣。我所想要的,只是
一种能让我的内界之光从脑壳内腔中出来、与宇宙中的外界之光交汇的方法。
“我决心要做这种手术,开始四处寻找一个能做这种手术的内科医生。在此同
时,我预见到一个问题。一旦我在自己脑门上穿出个孔,我要怎样才能引导我的内
界之光向外流动呢?我读过的所有做过穿孔术的病人写下的证词给我留下了一个印
象:穿出的孔洞是一个让宇宙万物进入的端口。我需要一些方法来控制自己的想象。
我就认识到,我需要以某种象征性意义想象出一个信使到外部世界中去,这个家伙
要能让我集中注意力在他身上,通过他我可以表达自己的意愿。因此我静坐下来,
轻声咕哝,最大限度的幻想,在强烈的渴望下我孕育出想象中的东西。”这时,拉
屈克劳夫特沉默了下来。
奥格斯特仰起头,扫视了下屋子,接着凝视着头颅。“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问道。
拉屈克劳夫特摇了下脑袋。“只是你必须要向我保证你不会为了我将要讲述的
东西而生气。”
“是关于信使的本质?”年轻人问道。
“那好,”‘光人’说,“从我的想象中诞生了一个年轻人的概念,他跟你很
像——好奇心十足,总是准备问出关键的问题,随身携带着一本跟他自己一样、内
容来源于幻想的笔记本。”
“我不会因为这个而恼火的,”奥格斯特说。“一切都合乎道理。”
“是啊,但我没有想要暗指你仅是个信使。你是名记者,而且事实证明你是个
很优秀的记者。”
“谢谢,”奥格斯特说。
“刚才说到,对了,说到我想象出的信使是个很像你的年轻人,而且他一实体
成形,我就开始不断地回想起他,因此我也就不会忘记他,随时可以将他召唤出来。
我给他起了个名字,然后,在许多个夜晚的训练之后,我能够办到做梦梦到他。一
旦我能够确保他存在于我的梦中,我就致力于将一个给他下发的命令带入梦乡。因
而,在我的梦中,我可以看见他沿着条街道漫步、坐着吃早餐、跟一个年轻女子同
枕共眠,我还轻声地对他说:”带上你的笔记本,去找光人,然后问他你写下的问
题。接收他的回答,再记到你的笔记本上。然后把它们带回来给我。‘他会很尽责
地完成任务,就像我指示的那样,他不会理睬我的老相识、青灰色的狮子狗、黑暗
中咆哮的野兽、以及梦中的种种影象。一切都不能阻碍他的前进,直到他来到一扇
黑色的大门前。如他所想到尝试的,他转动着门把手,他用尽全力,又推又踢,但
他还是开不了门。每个夜晚,他都重复做着这件事,他没有一点挫折感,每个夜晚
他都要来到那扇门前,试图穿过它。“
“那个时候你的头骨上还没穿孔吧。拉屈克劳夫特先生,我讲得对吗?”奥格
斯特问道。
“很正确,”‘光人’说。“其间,就在我训练信使的时候,我的众多关系人
中的一位给我介绍了一个家伙,说他也许可以做个出于非医疗目的的脑壳穿孔手术。
那个时候在我所住的地方附近有些懂手术步骤的医生,但是当我告诉他们我想要做
手术的原因之后,他们都确定我是个疯子,拒绝为我做手术。现在提到的那个家伙,
压根儿不是位医生,但是有过战场经历,而且据他说他会做几乎所有被要求做的手
术。”
“但是是什么使得他如此适合于你的境遇呢?”奥格斯特问道。
“一点都没有,说真的,除了一个事实:他那时运气处在最低谷;一个急需现
金的瘾君子。他在战争时期照料病患和垂死之人的经历使他习惯于杀戮的景象,还
给他留下了钢铁般的神经和对后果的不动于衷,喷涌的鲜血、血肉模糊的伤口、以
及他的病人发出的刺耳尖叫都从没有让他畏缩过。对于所有的手术步骤,他都会提
供一样的麻醉剂——半瓶Barcher ‘sYellowGulley.为狂躁的家伙和穷人做堕胎与
截肢手术是他的强项。
“晚秋的一个阴天里,在温莎阿姆斯的门廊里(温莎阿姆斯是一个既可称为妓
院,又可叫做沙龙、旅馆的地方),我与弗兰克·斯盖特瑞(这当然是个不幸的名
字)见了面。要形容下他,我立刻就想到了一个词:疲倦。他看起来精疲力竭,眼
睑半合着,双手轻微地颤抖。他脸上也尽是萎靡不振,又留着下垂无力的长胡须。
当我递给他预付的现金时,他带着一脸菜黄的面色和极度疲惫的样子,尽力向我作
了个微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他将我引到三楼上一间小型公寓里,房间的一半被他布置成手术室,里面摆
放着一把理发师常用的躺椅,一张桌子上满满地放着手术器械、蜡烛和只剩半瓶子
的Barcher 酒。地板上铺着一张破旧的被单,上面仍残留着干掉的血块,泄露出上
一次所做的手术。在我喝下半瓶子YellowGulley(这是一种像尿液的东西,从没有
真正缓解过疼痛,只是让我恶心和疲倦)时,斯盖特瑞向我解释了手术。他拿起将
要使用的每一种器械,一一向我说明:手术刀,用来切割组织、切开和复原前额皮
肉上的褶皱;环钻,就像一把在底部带着个圆锯的开塞钻;黑氏锯,看上去像带有
一面锯齿边的迷你短斧;医用锉刀,用来平滑创口的边缘;骨刷,用来清除头骨上
的粉尘。
“我询问他通常是在哪个部位做切口,他手指向我前额上靠近发际线、一个比
我所设想的略高些的点上。我告诉他我想要在更低点的地方穿孔,就在前额正当中、
双眉中间凹进去的地方。‘只要你喜欢,长官,’他回答道。我也告诉了他我想要
烧灼肌肉的切边,那样皮肉就不会重新长回来。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绿宝石,
就是你现在看到嵌在我额头上的这块,并且我命令他一旦整个手术完毕就用它来塞
上穿出的小孔——”
“很抱歉,拉屈克劳夫特先生,但这块绿宝石——你是从哪里拿到这玩意的?”
奥格斯特问道。
“这是我有一次为个死去的妇人做照明的零活而交换得来的。那位富有的老妇
人请求我给她的棺材照明,那么在守丧期间她的尸体的眼睛就看起来依然在来回转
动。她想要给他贪婪的子女们留下这么个印象:尽管她已离世,她仍将一直注视着
他们。这项工作很容易就完成了,只需要一对火焰驱动的叶轮式通风机和一些暗中
放置的反射镜。”拉屈克劳夫特撅起嘴唇,眯眼瞧着,试图想回忆起自己讲到了故
事的哪个部分。
“穿孔术……,”奥格斯特提醒道。
“哦,是啊。斯盖特瑞像一棵一月大风天里干枯的玉米杆似的不住晃动,”拉
屈克劳夫特说道。“很明显,这不是跟手术任务有关的任何神经过敏引起的,而是
由于他吸食鸦片患上的身体毛病。他耗费了如此之多的时间在旋转环钻上,我以为
这点时间足够他去一趟中国了。我无法记起那种疼痛,虽然我知道的确很痛。大量
的鲜血涌出伤口,好几次YellowGulley几乎要从胃里面呕吐而出。在手术快要结束
时,我昏厥了过去,几分钟过后,我闻到自己烧焦的肌肉发出的恶臭味道,因此苏
醒了过来。在我醒来之时,斯盖特瑞在我面前安放了一面手镜,然后我亲眼看见自
己满是鲜血的面容发生了改变,多了第三只亮绿色的眼睛。
“拜斯腾用一辆租来的马车将我送回了家,我上了床,一连睡了整整三天。可
是这段时间也不是很轻闲,因为我在睡觉的时候不断地梦到信使,在他的那些日子
里跟随着他,看他在街上走来走去,看他在啤酒屋里畅饮,看他静静地为未来的访
问简要写下笔记,看他追求一位名叫梅的美丽的年轻女子。滑稽的是,这个梅的体
形与在早先的梦中大概被我谋杀了的教师一模一样。‘不久,很快了,’当信使开
始他的世俗生活时,我向他作出许诺。”
“梅?”奥格斯特盯视着悬浮的头颅后面的那道墙,平静地说道。
“一个十分普通的名字,”拉屈克劳夫特说。“就这样,终于到将我的内界之
光与宇宙外界之光相混合的时刻了。”此时,他清了清嗓子,等待年轻的记者从突
如其来的恍惚中脱身而出。
“很好,”奥格斯特回应地看着拉屈克劳夫特,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涂写着,同
时说道。
“在十二月里美好晴朗的一天,我穿着得暖暖和和的,戴上手套、围巾和绑腿,
在外套里面穿上了三件衬衣,然后我踱步走到家里二楼阳台上面。在那儿,我平躺
在直射的阳光下,摘下绿宝石,打开了头上的小孔,然后我深深地坠入了梦乡。我
的头一个梦一凝结成功,我就瞥见了信使,他备好了笔记本,沿着一条长长的小径
往那扇门走去。现在那房门不再是黑色的了,而变成了亮绿色。他的脸上露出一股
坚定的表情,他的步伐一板一眼极有气魄。当他走向大门时,房门突然开启,一片
明亮的光芒填满了门框。他跨进房间,踏入宇宙万物之光,就从那个时刻起,我全
身充溢着最为强烈的入迷感。
“当黄昏过后,我躺在阳台上苏醒过来,全身剧烈地颤抖,我几乎没法将绿宝
石放置原位。我穿上全部的衣服也不管用;在我沉睡时,气温已经随着夜晚的来临
而急剧下降。我的关节由于寒冷而冻得无法动弹,仅仅撑起四肢、打开阳台门、爬
进温暖的屋内,这已经就像是一场挣扎。半小时之后,在楼上的客厅里更加暖和的
情况下,我的骨头慢慢恢复了活动,此时我才能够直立起来。我自然努力奋斗着,
但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上床睡觉,在梦域里查找到我的信使,然后发现他从
访问中带回了怎么样的揭露出的秘密。
“我一脱下所有多余的衣服、喝下一小杯黑麦酒,就开始感觉到自己于冬季在
室外躺上整整一天这个愚蠢的决策所产生的后果了。虽然我十分的清醒,我却感到
发烧不止,不管计划进行得如何理想,一种朦朦胧胧的抑郁焦虑之感集聚在我周身,
我就像笼罩在一片秋雾之中。为了理清头绪,我决定整理下我的帐目,看看我的顾
客中哪些付清了帐单,哪些还没有,就这么些简单的过程。但是我发觉照明用的蜡
烛的光亮刺激着我的双眼,严重得令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我因此就提起瓶威士忌酒,
躲到办公室里昏暗的一角休憩片刻。
“我喝酒一是为了压制住心中腾起的不祥的预感,再就是为了重回梦乡。不祥
之感如同英勇无畏的武士,而睡梦却是迟迟来到。我坐着睡了过去,直到阳光从办
公室的窗户里洒了进来,然后这幕景象吓了我一大跳。我迟钝地逃回自己的卧室,
拉下百叶窗,又盖上窗帘,最后躺倒在黑暗中。我辗转反侧了大概八个小时,浑身
颤抖,不住地流汗,直到最后睡梦降临。
“一旦到了梦里,我就搜寻着信使——到那时候,这过程已经变成了第二本能
——我找到了他,他的衣领高高竖起、在夜间顺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走着,笔
记本夹在他的胳膊底下。一阵刺骨的风从他背后袭来,将他吹倒在地,同时卷起几
张废旧的报纸和几片干枯的树叶。我看见他停住脚步、旋过身来、凝神听着。在他
身后,从阴暗之处,传来了阵阵脚步声。他转过身子,加快了步伐。
“紧接着一段时间里梦境变得很模糊、令我无法辨析,然后又变得清晰,我再
一次看到了信使。他已经走到寄宿的公寓门口。他打开大门,进入公寓。为了不打
扰在各自房间里熟睡的房客,他静悄悄地迈过两段楼梯,走向自己的房间。他走了
进去,锁上身后的房门。信使一脱下外套,就点亮了一枝蜡烛,坐到了书桌前,将
笔记本摆在面前。他翻过封面和几张空白页,就在这个时刻,我在他身后降落下来,
越过他的肩膀望着他的采访结果。令我吃惊的是,同时也是我唯一辨识出的东西,
书页上是完完全全的黑色,就好像用一层碳黑在整张页子上涂抹过似的。他大声地
咒骂着,又砰地一声把笔记本合上。合上书页的猛然一击使我醒了过来。
“有些事情出了差错,”奥格斯特停笔片刻,同时说道。
拉屈克劳夫特点了点头,同时面容开始变得严峻。“哦,有些事情出了差错,
是啊。最糟糕的还不是变黑的书页,我能向你保证。当我从那个梦里醒来时,我跌
跌撞撞地爬出被窝,离开了房间。出来后走到回廊,我被从身前的大窗户射进的太
阳光照耀着,接着我像头垂死的动物那般释放出一声吼叫。无法忍耐的痛苦袭遍全
身,尤其是在头颅里面,感觉就像我的大脑正在熊熊燃烧。我奔跑着,咆哮悲嗥着,
奔下两段楼梯冲到了地窖。在那儿的黑暗里,我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发抖。就好
像我从睡梦中醒来,却又陷入另一个可怕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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