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把车停在“长勺”旁边的停车场里。露易丝已先到一步,此时正从她的福
特野马车里下来。她像打旗语一样挥臂向我们致意,同时脚步轻盈地走过来,嘴也
没闲着:“‘在长勺的外星怪物’,这样说他也未尝不可!”是我教会露易丝用
“未尝不可”这个词的,“埃德,我一直就说那位顾客不是人。嗨,你就是莫里斯
先生吧?我记得你,昨晚你在酒吧喝了四杯酒,对不?”
莫里斯笑着说:“对,我给你的小费可不少。叫我比尔,好吗?”
露易丝生性活泼,还把头发染成了金黄色。她在“长勺”做事已经有五个年头,
常来光顾酒吧的客人当中知道我的名字的为数不多,但很多人都知道她。
露易丝的死敌是填在她身上的那二十磅赘肉。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嚷嚷着节食,
但直到两年前才认真起来。接下来几个月她吃得少之又少,还经常半饿着肚子。功
夫不负苦心人,她终于把体重降到了一百二十五磅。称重的当晚她大吃特吃以示庆
祝,不过后来据她讲:结果一个晚上体重又恢复到了一百四十五磅。
不管什么赘肉不赘肉,她都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妻子。我自己也曾想过把她迎娶
过来,但是我在第一次婚姻生活中享受到的乐趣乏善可陈,又是刚离婚不久,心里
的伤痛一时还难以消除;同时还要付赡养费给前妻,这也是我住在鸽子笼般的公寓
里的原因。要再婚,我是没钱了。
露易丝开店门的时候,莫里斯在投币报架上买了一份报纸。
酒吧里一片狼藉。我和露易丝收拾干净餐桌,把脏杯子归置到一个地方,再把
烟灰缸里的烟灰倒进垃圾箱。但我们没去洗杯子,也没去倒满满当当的垃圾箱。
莫里斯开始在地板上铺展报纸。
我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站在一旁。
利特顿举着两个垃圾箱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把里面的垃圾倒在报纸上,接着和
莫里斯一起开始了清理工作。
这时,我的指尖触到了一张玻璃纸。
昨晚,我的工作裙下穿的就是这条裤子。
某种冲动使我没有叫出声来。我空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到露易丝已经前
去帮助他们用手一点一点地分理垃圾,于是也加入进去。
不久莫里斯说道:“四张。希望这些就是全部了。我们到吧台上再找找看。”
我心里嘀咕道:是五张。
我又寻思:既然找到了五张玻璃纸,说明我昨晚学到了五门新的职业,但为什
么我想把其中一门隐瞒起来呢?空间传输药片是为长有许多眼睛的物种研制的,如
果我的判断力糟糕到连它也吃,那么昨晚还会吞下其他什么药片呢?被口袋里这张
玻璃纸包裹的药片可能会使我成为一个广告人,或是技术超强的窃贼,抑或是精通
各种折磨手段的宫廷打手,还可能使我像希特勒或亚历山大大帝那样征伐无度,荼
毒生灵。
“这里没有。”莫里斯在吧台后面说道。露易丝耸耸肩表示同意。莫里斯把这
四张纸片递给利特顿,“马上把它们送到道格拉斯手上,结果一出来就打电话通知
我们。”
“我们要对它们进行化学分析,”他对我和露易斯说道,“也许有的玻璃纸真
是用来包糖果的,也或者可能还有一两张我们没找到。但目前就假定有四张吧。”
“好的。”我说道。
“这没什么问题吧,弗雷泽?有可能是三张,或者五张吗?”
“不清楚。”就我能记起的事情而言,我对此确实不太清楚。
“那就是四张。我们已经确定了两张,一张是用来教其他外星人进行空间传输
的,另一张是用来教授语言的。对吧?”
“看起来是这样。”
“他还教给你什么?”
我能感觉到记忆里的事情在脑海里飘来荡去,但是它们乱作一团,难分彼此。
我摇了摇头。
莫里斯显得很沮丧。
“打扰一下,”露易丝说,“你工作时喝酒吗?”
“喝!”莫里斯毫不迟疑地答道。
而我和露易丝还没到工作的时间。于是,她调制了三杯杜松子开胃酒,拿到有
座垫的包厢里给我们喝。
莫里斯打开了一个扁平的公文包,原来它有一部分是作录音机的功用。他说道
:“现在任何细节我们都不会遗漏了。露易丝,我们谈谈昨晚的情况。”
“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
“埃德吃下第一粒药片后,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呣……”露易丝斜眼看着我,“我不知道他吃第一粒药片具体是什么时候,
大概凌晨一点吧。那时他的举止怪怪的,对顾客的要求反应很慢,把要调的酒也搞
错了。
“我记得他去年秋天有段时间也犯过这样的错误,那时他刚离婚……”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变得很僵硬,她的话勾起的回忆突然化成痛苦的浪潮向我袭
来。我原本不会调酒,但是在已经遗忘了很久的一年前那个周末,露易丝劝我喝些
酒排遣苦闷,并且建议我也到酒吧里照顾生意。于是,我就常到店里借酒浇愁,等
心情平静下来后就在“长勺”做了调酒师。
我回过神来,听见她说:“昨晚我还以为他可能又碰上了同样的麻烦,就前去
帮他的忙。有时候我不得不说两遍要调什么样的酒,他才会听明白——为防止出错,
我就站在旁边看他调。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僧侣说话,埃德说的是英语,而僧侣只在喉咙里发出咕
咕哝哝的噪音。还记得上个星期电视上播放的僧侣演讲节目吗?就是那种声音。
“我看见埃德从僧侣那里接过一粒药片,然后用水把它吞下去了。”
她转身抓住我的胳膊,“我以为你疯了,想阻止你。”
“我不记得了。”
“那时酒吧实际上已没多少人了,你冲着我笑,说这粒药片能让你以后不再迷
路了!我没相信,但是,僧侣打开他的翻译装置也说了同样的话。”
“真希望你阻止了我。”我说道。
她露出了迷惑的神情。“你竟然这样说。可我自己也吃了一粒。”
她的话惊得我被一口酒呛住,气都透不过来。
露易丝赶紧给我捶背,要不是她及时出手,我的小命可就难保了。她问道:
“我吃药你也不记得了吗?”
“我吃了第一粒药片后,就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真的?你的样子不像喝多了,你调好酒以后也没喝什么酒。”
莫里斯插进来问:“露易丝,你吃的那粒药片,僧侣说过有什么作用吗?”
“他一直没有告诉过我。我们当时在谈我的事。”她若有所思地停住了话头,
然后既困惑又兴奋地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想起了我年轻时的故事,于
是就把它讲给那个僧侣听,我觉得他能理解我的心情。”
“那个僧侣?”
“对,那个僧侣。不知什么时候他拿出一粒药片交给我,说会对我有帮助。我
相信他,原因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相信他,然后就把药片吃下去了。”
“什么反应?今天早上学到新东西没有?”
她摇摇头,神情迷茫,甚至有些愠怒。这样一个阳光清冷、灰暗的下午,使人
觉得似乎只有神经不正常才会吃那粒药。
“那么,”莫里斯说道,“你吃了三粒药,弗雷泽,有两粒我们知道作什么用
途。露易丝,你吃了一粒,它教会了你什么我们还不清楚。”
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看着我说:“弗雷泽,如果你记不起吃的是什么药,那
么你记得拒绝过什么吗?僧侣给了你什么……”他看到我神情有异,就没再往下说。
他的话令我记起了一件事……
僧侣说的一直是他自己的语言,听起来就像在耳语。他们的语言基本语音清晰
易辨,即使人类也能听清他们的呢喃声。“这粒药教的是正确的游泳技巧,用这些
游泳姿势一条……能达到每……十六到二十四……的速度。除了游泳,它也教你正
确地练习……”
我说道:“我拒绝了一粒适合智能鱼的游泳药片。”
露易丝咯咯笑起来,莫里斯则说道:“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而且我还拒绝了其他一些药片。”中午时我的大脑还沉陷于
数据的沼泽中,现在所受的影响已没那么糟糕了。这些数据一定是逐渐找到了适合
它们的存放位置,并且彼此之间建立了联系。
“我问他另外一些外星人长什么样——不是指僧侣的模样。因为那样很没礼貌,
况且我们还不知道他这个种族是否敏感,在这种情况下更要多加小心。我想知道的
是其他外星人的。于是僧侣给了我三粒有关徒手格斗技巧的药片,每一粒都包含丰
富的基本解剖学知识。”
“你没把它们吃下去吧?”
“没有。我吃它们干吗?比如有一粒会告诉我怎样杀死一只全副武装的智能蠕
虫,但条件是我也要变成一只全副武装的智能蠕虫。我可没那么糊涂。”
“弗雷泽,有人会愿意以一只手和一条腿为代价来换取一粒你拒绝的那些药片。”
“当然。可几个钟头前,你还说我把外星人的教育药片吞下肚里去简直是在发
疯。”
“抱歉。”莫里斯说道。
“它们会使我神志不清也是你说的。不过可能真是这样。”我说道。超灵敏的
平衡感还在使我不得安宁,见鬼!
而莫里斯的心思更令我恼怒——他心里在想:弗雷泽每一刻都可能开始胡言乱
语,我最好还是抓紧时机把他有用的东西套出来。
不对呀,他脸上丝毫没有这种意思,是我在胡思乱想吗?“告诉我更多有关药
片的事!”莫里斯催促道,“看样子大部分的药效还没发挥出来,我们还要等多久
才能把它们都弄明白呢?”
“关于药片他确实说了什么……”我去搜寻僧侣说过的话,不久就找到了。
它的作用与记忆类似——僧侣说道。他关掉翻译装置,讲的还是自己的语言,
因为我已经能听懂他的话;而翻译装置发出的声音弄得他很烦躁,这也是他给我吃
第一粒药片的原因。不过他耳语的音量太小,我又刚掌握这门语言,所以不得不全
神贯注来听明白他讲的是什么,但这样也正好记得格外清楚。
药片里的信息将成为你记忆的一部分。你不会知道你学到了什么本领,直到你
需要的时候它们才会出现。记忆通过联想起作用——僧侣接着说道。
还有,有些东西是老师教不来的,从学校得来的知识与身体力行得来的知识总
会有差别。
“理论与实践,”我告诉莫里斯,“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全国没有一个调酒
课程会教你在营业高峰期间不要采用‘加糖’这种旧式做法。”
“你说什么?”
“当然也要看是什么酒吧。豪华酒吧不会出现人满为患的场面,但是在一个普
通酒吧里,营业高峰期间不管谁要求调制一杯工艺复杂的酒,老板都会满足他。这
样一来,在一刻值千金的紧要关头,就会拖慢调酒师的调酒速度。因此,放弃加糖
的做法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
“那个家伙不会再回来喝你调的酒了。”
“那又怎么样?他不是你想找来问话就可以找来的;假如是这样的话,他可能
会更明白怎么对付你们这些人。”
我不得不咧嘴笑笑以缓和气氛。莫里斯又惊又怕,我的话把他得罪了。我接着
说:“这是每一个调酒师都必须了解的事。别忘了,调酒学校是商业学校,他们教
你怎样作为一个调酒师生存下去。调酒要求有糖块,因此在学校你要学会放糖,不
然就会受到责备。”
莫里斯紧闭嘴唇摇了摇头,然后说道:“那么僧侣是在警告你得到的是理论,
而不是实践。”
“正相反。我们从这个角度来看,莫里斯……”
“比尔。”
“听着,比尔。空间传输的药片不能使人类的神经系统具备空间传输的能力,
甚至我难以置信的平衡感——它确实令人难以置信——也不会给我快速做十个后空
翻的体魄,但我就是知道进行空间传输是一种什么感觉,这就是僧侣警告我要注意
的。药片使你具有某方面的技能,你必须提防的是身体由此产生的本能反应,因为
药片不会改变你的体质让你去实现这种技能。”
“希望你没被训练成一个杀手。”
必须当心新本领让你产生的本能反应——这是僧侣的话。
莫里斯说道:“露易丝,我们还不知道你昨晚吃的是哪种药片。想起什么了吗?”
“我可能学会了修理时间机器。”她抿着酒,同时抬起双眼认真地看着莫里斯。
莫里斯回以一笑,“我不会感到惊讶的。”
白痴——这是他的心里话。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药片里有什么,”
露易丝说道,“为什么不问问僧侣呢?”看到莫里斯震惊的表情,她停了一下,
但莫里斯刚想插嘴她就接着说,“我们只要打开店门等着就行了,昨晚他连第二层
架子上的酒都还没喝完,是吧,埃德?”
“是啊,我敢保证他没有。”
露易丝挥手指着周围说:“这地方太乱了,如果没人帮助,我们肯定来不及把
它清理干净。怎么样,比尔,你是政府的人,能不能叫一队人马在五点之前把这里
收拾干净?”
“你知不知道现在都三点十五了!”
确实,“长勺”就像灾区一样混乱,现在明显不是人待的地方。不过酒吧本也
不是在白天光顾的地方,而我们原本不打算在今晚营业的。现在收拾太迟了……
我灵光一闪,说道:“呱呱叫清洁公司!它可以派一个四人小组来,自带拖把。
十五块一个钟头。可是我们没办法让它及时赶到。”
莫里斯突然站起来,“电话簿上有它的号码没有?”
“当然有。”
莫里斯说干就干。
等到莫里斯进了电话亭,我才问道:“记起了你昨晚吃的是什么吗?”
露易丝紧盯着我说道:“你指的是药片吗?这么严肃干吗?”
“我们必须在莫里斯之前找到答案。”
“如果遂了莫里斯的愿,”我说道:“我的脑袋就会被他们列为最高机密。我
知道的太多了,可能要作为一个政治犯度过下半生。如果你昨晚学到了不该学到的
东西,下场也会和我一样。”
露易丝的反应令我非常高兴和宽心,她转身看着莫里斯打电话的电话亭,怨毒
的神情都能把他当场杀死。
她相信我,不需要任何证明,并且完全站在我这一边。
我为什么如此肯定?今天我花了太多时间猜测别人的心思,这可能与我的第三、
第四职业有关……
我又说道:“我们必须找出你吃的是哪种药,否则,莫里斯和特务机关只要还
对你抱有一丝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就会无休止地纠缠你。我俩同病相怜,所不同
的是他们知道了我知道一些有用的东西。他们会不停开发我的大脑,直到它完蛋。”
莫里斯在电话亭里朝我们喊道:“他们来了!一个钟头四十块,要一到就先付
钱!”
“太好了!”我也对他喊道。
“我想给纽约打个电话。”喊完后,他关上了门。
露易丝隔着桌子靠过来问:“埃德,我们怎么办?”
我知道她的意思:我们陷入了同样的麻烦,出路隐藏在某个地方,而她确信我
有能力把它找出来。她的语调妩媚动听,身体倾斜着向我靠过来,一只手有力地搂
着我的腰。她说的是“我们”!我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力量与信心,同时又想,要是
在昨天,她不可能做这些动作。
我说道:“我们先把地方清理干净好开门营业,同时你努力想想昨晚你学到了
什么。可能是一些没什么害处的东西,比如教你怎样用磁网捕捉特瑞克。”
“特瑞……?”
“一种太空蝴蝶。”
“哦。假设僧侣教我制造运动速度比光速还快的机器,你猜会怎样?”
“那我们就得阻止莫里斯发现这个情况,可你说话太漫不经心了,‘运动速度
比光速还快’用我们的语言说是:”超光速推进或空间翘曲‘①。而迄今为止,他
们那些人只对僧侣数学领域的用语进行了翻译引进,你以后就别再用’比光速还快
‘这种僧侣用语了。“
「①广义相对论认为物质弯曲了空间,而空间的弯曲又反过来影响穿越空间物
体的运动。这说的就是空间翘曲现象。」
“哦。”
莫里斯呵呵傻笑着走回来,“你们永远猜不到现在僧侣想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什
么。”
他笑嘻嘻地把视线从我转向露易丝,又转回来看着我,直到我们都等得不耐烦
的时候,他才说道:“是一台激光大炮。”
露易丝倒抽了一口冷气,“什么?”
我问道:“你指的是激光发射器吗?”
“对,一台激光发射器。他们想要我们把它建在月球上,至于大炮的规格和制
造方法,我们的工程师吃了他们提供的药片后,就能知道了。作为报酬,他们会给
我们更多的药片。”
关于激光发射器的事我要好好想想,还有,我怎么知道它叫这个名字呢?“他
们把建议提交给了联合国,”莫里斯说道,“实际上,他们做任何事都是通过联合
国。据他们说,之所以这样做,一是为了避免受到偏袒某国的指责,二是为了尽可
能广泛地传播知识。”
“可是有些国家并没有加入联合国。”露易丝反驳道。
“僧侣知道。他们问过那些国家是否拥有太空航行器,结果当然是没有,于是
他们就对这些国家失去了兴趣。”
“当然,”我边回忆边说,“一个不能涉足宇宙航行的种族比动物好不了多少。”
“嗯?”
“这是僧侣的看法。”
露易丝说道:“但他们这么做是为什么呀?僧侣要一座激光大炮干吗?而且是
建在月球上!”
“说来话长,”莫里斯说道,“你俩记不记得两年前僧侣的飞船第一次出现的
情形?”
“不记得。”我俩几乎异口同声地答道。
莫里斯极其惊讶。“那时你们没注意?所有报纸可都报道了这事:”著名天文
学家发现外星飞船正靠近地球‘。没印象?“
“没有。”
“上帝!我可是兴奋得跳了起来。那情形与射电天文学家发现脉冲星一个样。
那时我刚从中学毕业。”
“脉冲星?”
“抱歉,”莫里斯过分客气地说,“是我的错。
我往往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当作是科幻小说迷。所谓脉冲星,是指可以发射出
有规律的周期性电磁辐射脉冲的星星。射电天文学家起初认为,他们接收到的信号
来自于外层空间。“
露易丝问道:“你是科幻小说迷?”
“一点不错。我的第一枝枪是小型火箭筒手枪,是在读了巴克·罗杰斯的作品
后买的。”
我问道:“巴克什么?”莫里斯听了这个问题后的反应使我有些忍俊不禁——
他抬头望着上方,无疑要在上帝那里寻求解说下去的力量。
“那个著名的天文学家叫杰罗姆·芬尼。当然他并没有提到地球,但报纸总要
干些歪曲事实的勾当。
他只是说,一个来自地球之外的人造物体进入了太阳系。
“比这还早几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乔德里尔河岸天文台在人马座发现了
一颗新星。银河中心就在那个方向,对吧,弗雷泽?”
因为我不是科幻小说迷,所以莫里斯没兴趣与我谈那个巴克,而是回过头来继
续谈论刚才提到的那几个人。我说道:“没错,僧侣来自银河中心。”我脑中浮现
出银河中心烈焰熊熊的夜空,光顾酒吧的那个僧侣可能终其一生也没机会亲眼目睹
这幅壮丽的景象。他一定是通过吃教育药片,才在脑中看到了它的幻影。他们要认
识银河中心的景象,正如我们的孩子要认识星条旗一样,都是为了培养爱国情操。
“天文学家当时正在研究附近的一颗新星,因此不久便发现了这个不明闯入物。
它发出一段奇怪的光谱,与新星发出的光谱截然不同——要稳定得多。尤其令人感
到奇怪的是,光线的亮度在不断增强,同时光谱线则发生了红移。
“过了好几个月,才有人分析清楚这段光谱。
“是一个名叫杰罗姆·芬尼的天文学家把它弄明白的。他指出,这段光谱就产
生于我们自己的太阳光,并发生了蓝移。某种类似镜子的物体正以极高的速度朝我
们这边飞来,但它离我们越近,速度就越慢。”
“噢!”我明白了,“那是太阳光板!”
“大惊小怪干吗,弗雷泽?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
“不,我才第一次听说。我没看报纸。”
莫里斯恼了,“可你连激光大炮叫激光发射器都知道!”
“我也是刚明白它为什么那样叫的。”
莫里斯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道:“你是从僧侣的语言教学药片里知道
的吧?”
“我也这么猜测。”
他回到了正题。“可怜的芬尼被报纸搅得不得安宁。你们也没看过那些政治漫
画吧?那叫一个惨。僧侣的飞船在离地球很近的时候开始向我们发送信号。
那是一艘装有太阳光板的星际飞船,从接收到的信号我们得知——它要到我们
这里来。“
“信号……由点与线形成的信号?光板作‘之’字形移动就可以发出同样的信
号。”
“你一定读过有关报道。”
“这都明摆着嘛。”
莫里斯显然已经憋了一肚子火,只是不好发作。
不管有什么理由,他都不愿意跟我讲了。“光板非常薄,而它伸展开来时长度
将近五百英里。单靠光的压力,他们就能聚积起星际航行所需的速度,但航行到这
里花了他们一大段时间,因为飞船的加速度不是很高。
“他们用了两年时间把速度减慢到适合在太阳系航行。通过望远镜我们发现,
他们的飞船之前一定已经进行了大幅度的减速,但即使这样,在他们经过地球轨道
时速度也还是太快了,因此不得不进入水星的轨道,从太阳重力井①的另一头冒出
来,要接近地球必须又一路往回飞。”
「①重力井是由于天体的重力而形成的井状旋涡。天体越大,重力井越多。太
阳重力井比小行星或卫星重力井更大、更深;行星或卫星上的任何东西都被认为处
于重力井的底部,从行星或卫星的表面进入太空意味着爬出重力井,这需要耗费巨
大的能量。」
我接口道:“当然。星际航行速度必须达到光速的一半以上,否则做生意就没
竞争力了。”
“什么意思?”
“使航行速度达到光速的一半以上,就能取得额外的贸易机会。当然,达到这
个速度有很多途径。如果你来自于一个文明社会,就可以不必完全依靠太阳光就能
获得所需的速度——每一个文明社会都拥有建在卫星上的激光发射器。飞船航行得
太远不能从太阳那里得到适当的推力时,发射器发射的光束就铺展开来,刚好给飞
船提供足够强大的加速度,并且不会使任何东西蒸发掉。”
“那是自然。”莫里斯说道,但他的神情有些迷茫。
“而在你前往一个陌生的社会时,由于飞船获得了极大的推动力,大部分旅程
自然都要花在减速上。
你不能指望任何一个陌生的社会都拥有激光发射器,但如果你知道你的目的地
是个文明社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莫里斯点了点头。
“对激光大炮来说,最好的事情就是当它出了故障时,能有一个文明高度发达
的社会在那里负责维修。这样一来,你驾驶飞船带着商品到其他星球做生意时,就
可以把自己的发射装置安全地留在家里并且没有后顾之忧了。你们干吗这样看着我,
我很好笑吗?”
“别误会,”莫里斯说道,“可一个大腹便便的调酒师怎么知道这么多有关驾
驶星际贸易飞船的事呢?”
“什么?”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为什么僧侣的飞船会这么深入太阳系呢?”
“哦,这个呀。那是因为太阳风。在任何黄色恒星周围你都会碰到同样的问题。
使用太阳光板航行,你就既能从光压,又能从太阳风中获得推力。问题在于太阳风
不过是氢原子核,光线照在光板上会反射回去,而太阳风打在上面就粘住不放了。”
莫里斯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露易丝则不停地眨眼,好像看不清东西一样。
“你没办法使太阳光板逆风作‘之’字形移动,让它倾斜也无济于事。要利用
太阳风减速,你必须让它直接对着太阳冲过去。”我解释道。
莫里斯点点头,但我看到他的目光与露易丝的一样呆滞。
“噢,”我叫道,“真见鬼!我今天怎么净犯傻,老说你们听不懂的东西。莫
里斯,那些不会都是第三粒药片的内容?”
“没错,”莫里斯还是点头答道,但呆滞的目光并没有什么变化,“第三粒药
片能使你拥有你渴求的、使你具有超凡能力的‘真正’非同凡响的职业:星际飞船
上的船员。上帝!”
他讲这话本该带着厌恶的口吻,但听起来却含有艳羡的成分。
他双肘支在桌上,两手握拳,把下巴放在上面。
这个姿势使他的嘴交了形,让人看不出他的脸部表情。可我还是能读懂他的眼
神,里面藏有我不喜欢的东西。
中午我让进公寓的是一个正直、诚实的男人,现在他哪里还有正直、诚实的影
子。我现在看到的是一个狂热的爱国者,一个顽固的利他主义者。他以前一定因为
维护了国家与全人类的利益而功勋卓著,没什么能挡他的道,我更是不值一提。
又在观察别人的心思吗,弗雷泽?也许作为一个星际飞船的船长,必须能看出
船员的心思,以便能在某些白痴拿火去引爆木普浮格力普哈巴布(不管僧侣怎么称
呼这个装置,反正它与从呼吸的空气中过滤的易燃烧的甲酮有关)之前,把叛乱镇
压下去。
我想,之前我想耍杂技的冲动很可能来自于同一粒药片,这粒药片里面有大量
自由落体方面的训练课程。
这门职业我本不该让别人知道。原来我要成为的不是毫无用处的宫廷行刑者—
—现在政府变得越来越温和,已不再需要各种折磨手段——而是星际飞船的船长,
对于还没有冲出月球的人类来说,这种荣耀弥足珍贵。
而我到这时候才知道。太迟了,弗雷泽。
“是船长,”我说道,“而不是船员。”
“真是遗憾。要是船员的话,你就可以更清楚怎样装配飞船了。弗雷泽,有多
少船员归你管?”
“八个和五个。”
“十三个?”
“对。”
“那你为什么要说八个和五个?”
这个问题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是……?哦。“那是僧侣的计数体
系,以八为基数。
实际上是以二为基数,不过他们的数字都是三个为一组,就成了以八为基数。
“
“以二为基数,这是计算机的计数体系。”
“是吗?”
“没错。弗雷泽,他们使用计算机一定有非常悠久的历史,可能有上千万年。”
“有这可能。”我现在才注意到露易丝拿了杯子去重新调酒给我们喝。好,我
正想喝呢。她自己的杯子还放在这里,里面还有一半没喝。我知道她不会介意,就
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苏打水。
加了酸橙,看起来就像我们喝的杜松子开胃酒。
她一定又在节食了。通常她不节食时,会大呼小叫地让每一个人都知道她在节
食;真在节食时,又反而一声不吭……
莫里斯还抓住那个话题不放。“你的手下有十三个船员。他们是僧侣还是人类?
或是其他什么?”
“僧侣。”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太糟糕了。太空中有人类吗?”
“没有。两足的生物有很多,但他们的外形没一个是相同的,也没一个像我们。”
露易丝端着两杯酒走回来,递给我们之后就一言不发地坐下了。
“你早些时候说过,没能力进行太空飞行的物种与动物没两样。”
“那是僧侣的看法。”我提醒他。
“我们先别管这个。如果一个种族原来有这个能力后来又失去了,会怎么样呢?”
“这事也有发生。具备太空飞行能力的物种有许多途径变回动物,比如发生原
子战争;不能适应错综复杂的生活状况;人口繁殖过度,导致粮食匮乏,而世界性
的饥荒能摧毁一切;还有新型机器产生的废物造成生态破坏,等等。”
莫里斯一副深谋远虑的表情——而我怀疑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高的警惕性。
然后清洁小组到了。我们以前用过呱呱叫公司的清洁工人,但这次的四个黑人
妇女不是常来的那几个。我们不得不又费一番唇舌向他们说明该收拾哪些地方。这
不是她们的错,因为她们平时干活的地方都是住所,而不是酒吧。
莫里斯又去给纽约打了很久的电话。他可能一直在用信用卡,不然哪有这么多
零钱?“好了。”他回来后说道。我们又在那个有座垫的包间坐下,但露易丝没来,
她要指挥清洁小组收拾酒吧。
这四个黑人妇女提着桶,拿着喷雾瓶与干抹布在我们周围忙活,一边喋喋不休
地用西班牙语闲谈。她们所到之处,地板便变得闪闪发亮。莫里斯这时又开始询问
起来。
“轨道飞船用什么作动力?”
“在磁瓶①里缓慢爆炸的氢弹。”
“核聚变?”
「①在可控核聚变技术中,束缚等离子体的环形磁场。又叫磁笼。」
“对。星际飞船上的姿态喷射器使用的也是核聚变产生的动力。它们都靠同一
个磁瓶起作用。它究竟怎么起作用我不清楚,燃料是从水或冰里提取出来的。”
“核聚变……那你不是得提取重氢与三重氢吗?”
“为什么要那样做?把冰融化,在水里通上电流,氢气就产生了。”
“哇!”莫里斯轻叹道。
“激光发射器的工作原理也是这样。”
我记起后对他说道。关于激光发射器,还有什么需要我记起来的呢?这是一件
非常重要的事。
“哇。弗雷泽,假如我们能给僧侣建造激光发射器,就能用同样的技术建立其
他的核聚变工厂,对吧?”
“当然。”我突然感到恐惧,口干舌燥,心怦怦直跳,个中原因我似乎知道,
又似乎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他们还要给我们报酬!真遗憾,要是我们具备所需的硬件设施就好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说道:“我们必须得制造激光发射器!”
莫里斯被我的举动吓住了。“弗雷泽,你怎么了?”
我现在知道恐惧什么了。“我的天!你们对僧侣说了什么?听我说,莫里斯,
你务必让安理会答应为僧侣制造激光发射器。”
“你以为我是谁,联合国秘书长?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制造,即使这个激光发
射器的发射范围只到土星那么远也不行。”莫里斯以为我快疯了,作势要冲出包间。
“你把利害关系说清楚他们就会答应的,并且如果全世界都参与进来,我们就
有能力把激光发射器造好。莫里斯,想想它带来的好处!从海水中获取动力,一分
钱都不用花!还有,如果我们的飞船也装上太阳光板,这是件多么美妙的事!”
“当然,这是一幅诱人的图景。我们能航行到木星与土星的卫星上去,能用激
光熔化小行星提炼其中的金属矿石……”
他的眼神变得迷离,恍若置身于梦境之中,但很快他又回到了现实中。“我还
是小孩的时候,就做这种美梦了。我们总有一天会做到的,现在嘛……时机还不成
熟。”
“‘凡事都有利有弊’,”我说道,“这句俗语会给你比平时更深刻的体会。
我刚记起来一些理由,充分的理由。”
“理由?什么理由?”
“一艘贸易飞船,”我说道,“会从一个文明社会航行到另一个文明社会。有
许多方法辨别一个社会是否存在文明——就看那个社会能否建造激光发射器。当然,
首先可以观察该社会的射电能量。地球散发的射电通量与一颗小恒星散发的一样多。
“僧侣一发现附近星球散发出巨大的射电能量,就会派遣飞船前去做生意。飞
船到达的时候,这个散发能量的星球通常已进入了文明时代,但文明程度不会太高,
僧侣还可以在那儿销售知识。
“他们需要激光发射器,你明白吗?停在我们海域的飞船,来自僧侣的一个殖
民星球,它远离银河的轴心,与我们星球相距极其遥远。飞船的发射靠星光与激光
共同提供动力,但刹住飞船只靠星光,因为他们并不指望目的地会拥有激光发射器。
但要是他们发射也不得不单靠星光的话,很可能就不来了。僧侣星际飞船上的生命
支撑系统太小,无法维持太长时间。”
“你自己也说过,僧侣不能总指望目的地一直保持文明状态。”
“没错,当然不能。有时候一个文明高度发达,具备了制造激光发射器的能力,
并且持续发展,直到发送完大量的射电波,然后又变回动物状态。关键就在这里。
如果我们告诉僧侣我们不能制造激光发射器,那么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就是动物。”
“我们就是拒绝又会怎么样?我们不是不能造,而是不愿造。”
“那很愚蠢。况且制造有这么多好处,受操控的核聚变……”
“弗雷泽,想想成本。”莫里斯阴沉着脸说道。
他也想要激光发射器,但又认为那不过是空想,“想想那些政客会对这笔成本
抱有什么看法,”他接着说道,“想想他们会对纳税人怎么解释这笔成本。”
“愚蠢,”我答道,“并且不友好。僧侣对友好是非常看重的。你看,我们会
左右不讨好,要么被看作愚蠢的动物,要么会因为待客不友好而成为罪人。
而且僧侣需要更多的光为他的太阳光板提供动力,单靠太阳散发的光远远满足
不了需要。“
“如果我们不给他建发射器会怎样?”
“结果就是船长会用一个装置把太阳引爆。”
“这,”莫里斯语无伦次地说,“他……引爆?”他一时不知所措,接着突然
开怀大笑起来,使得做清洁的那几个妇女也转过身来跟着傻笑。他打定了主意不把
我的话当回事。
我伸手拿过他的酒杯,把酒轻轻倒在他膝盖上。
酒虽然只剩下三分之一,但足以使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我赶在他破口大骂前说
道:“我不是开玩笑。
要是我们不给僧侣建激光发射器,他们就会让我们的太阳爆炸。现在去给你上
司打个电话,把这些都讲给他听。“
那几个女人惊恐地看着我们,露易丝开始想过来,然后又停住脚步,一时拿不
定主意。
莫里斯的声音倒是还平静,“干吗倒酒在我膝盖上?”
“休克疗法①能让你把精神集中起来。还想不想打电话给纽约?”
「①医学术语,指用电或其他手段使病人昏迷,然后对其进行治疗。」
“还不想。”莫里斯含混地答道。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在裤子上慢慢扩展的酒渍,
然后决定不再计较这事,“记住,我是出于职责才去说服他。但我自己并不相信你
的鬼话,谁会因为没受到礼遇就把太阳炸了呢?”
“不,不,莫里斯,他们必须引爆太阳,这样才能到下一个星球去。拒绝制造
激光发射器是件严重的事,它会把飞船毁掉的!”
“让飞船见鬼去吧!和整个星球相比它算什么?”
“你看问题还是没看到点子上……”
“少废话。你的飞船是来做生意的,对吧?僧侣怎么能这么混蛋,只是为了要
到下一个市场去——就把这个市场毁得一干二净?”
“如果我们不能制造激光发射器,这里就不再是市场。”
“但在下一轮可能会成为市场。”
“什么下一轮?看来你没明白僧侣的市场是什么规模,银河中心与僧侣最近的
殖民星球之间一个来回大约要……”我停下来换算了一下,“……六万四千年!每
一艘飞船在结束一轮航行的时候,大部分拜访过的世界早已忘记他们了。然后会怎
样呢?建造飞船的殖民星球可能已经衰败不堪,或是准备重新装备太空站以便为另
一种不同的飞船服务,或是变回动物状态。即使是僧侣也不能逃脱这种循环。
“在星球间经商,根本就没有回头的生意。”
“唉。”莫里斯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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